他的眼神变得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在喃喃自语:
“我总会想……若是那时候,我没有拒绝,而是选择了答应,加入了千寰盟……”
“我的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同了?”
“或许,在千寰盟那等庞然大物之中,我能接触到更多高阶的炼丹传承,能得到更珍贵的修行资源,有更多的机会与同阶乃至更高阶的修士交流论道,甚至……”
“有机会去探寻那些能助元婴修士突破的丹药、灵物……”
“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不会被瓶颈困死?”
“是不是……就有希望突破到元婴中期,甚至……走得更远?”
“我是不是……就能拥有更长的寿元,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追求更高的大道?”
这一连串的“是不是”,问得轻缓,却仿佛重锤,敲在寂静的空气中,也敲在倾听者的心上。
那是一个行至生命尽头的老者,对“另一条未曾走过的人生道路”的终极叩问。
然而,这追忆与遥想并未持续太久。
数息之后,青木真君仿佛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再次露出那抹自嘲的笑容,补充道:
“当然,我也明白。”
“那条路,未必就一定比我选择的这条路更好。”
“千寰盟中,资源固然更多,竞争也必然更加激烈。”
“被元婴瓶颈卡死、最终蹉跎岁月、耗尽寿元的修士,也不在少数。”
“我选择了药尘宗,固然失去了许多,但也拥有了安稳、尊重,以及守护一方的成就。”
“这份牵绊,或许也是我道心的一部分。”
“没走过的路,在想象中总是更美好。可若真走了,其中酸甜苦辣,谁又知道呢?”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释然,有遗憾,有追忆,最终都化为一抹淡淡的笑意。
说完这番话,青木真君仿佛真的松了一口气。
那压抑在心底、尤其是在寿元将尽这些年反复折磨他的那份对“另一条路”的执念与遐想,此刻终于倾吐而出。
说与陆昭听,亦像是说与当年的自己听。
倾诉完毕,他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一些,那一直挺直的腰背,也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垮了一分。
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润,在方才情绪起伏时达到了顶峰,此刻开始缓缓褪去,但并非恢复健康,而是透出一股力竭后的苍白。
他不再谈论往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平静。
他抬手,伸入怀中,摸索了片刻。
然后,取出了一个深青色储物袋。
储物袋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却隐隐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显然已伴随他很多年。
青木真君低头,看着手中的储物袋,目光复杂,有留恋,有追忆,最终化为一片坦然。
他上前一步,将储物袋,递向陆昭。
“陆师弟。”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托付之意。
“你道途远大,未来不可限量。”
“此储物袋中之物,乃是我毕生积累的一部分,以及一些……我认为或许对你有用的东西。”
“留在宗门宝库,或给予元坤、媛儿他们,意义不大。”
“给你,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也算我为师弟你的道途,尽最后一份心力。”
“收下吧。”
陆昭看着递到眼前的储物袋,又抬眸看向青木真君。
此刻的青木真君,脸上的红润已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石般的苍白。
但他眼神清明,笑容坦然,仿佛真的了无牵挂。
陆昭沉默着。
他明白这储物袋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青木师兄个人的积蓄,更是一位元婴真君、四阶炼丹师千年的积累与眼光,其中或许有对他有用的丹药、灵材,或许有关于寰州中部乃至更广阔天地的信息。
这不仅是馈赠,更是一份承载着过往与期望的传递。
看着青木真君那坦然、期待,又隐隐带着最后一丝托付的眼神,陆昭心中,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没有再推辞。
有些馈赠,推辞反而是一种辜负。
他伸出双手,以同样郑重的姿态,接过了那个深青色储物袋。
“多谢师兄。”
陆昭低声说道,将储物袋握在手中,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妥善收起。
见陆昭收下储物袋,青木真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无比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纯净的开心笑容。
那笑容,仿佛卸下了生命中最后一件重要物品,真正做到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而就在他笑容绽放的刹那,陆昭清晰地感知到,青木真君体内,那缕一直在疯狂燃烧的生命之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燃料,骤然间,开始了最后、最猛烈、也最迅速的燃烧!
那燃烧的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快!
青木真君的面容,在这猛烈燃烧下,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脸上最后一丝苍白迅速褪去,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光滑,皱纹彻底消失,甚至连那头灰白相间的头发,都在瞬息间化为浓密的乌黑!
他的容貌,竟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回溯到了此生最巅峰、最年轻的状态——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依稀可见当年那位惊才绝艳、被誉为药尘宗数百年来第一天才的绝世风采!
然而,这般“返老还童”的景象,不仅不让人感到欣喜,反而透着一股极致的悲凉。
因为这美,是燃烧生命换来的,是昙花一现的绝响。
青木真君自己也清晰地感知到了体内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年轻的双手,又抬手,摸了摸光滑紧绷的脸颊。
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沧桑,不再有遗憾,不再有负担,纯净得如同山涧清泉,明朗如朝阳初升。
他抬头,看向陆昭,眼神明亮,声音清越:
“师弟,师兄我……活了近一千五百载,见过山河壮丽,见过人心鬼蜮,炼过无数灵丹,经历过宗门兴衰……”
“可这九幽黄泉,轮回之地,却还从未见过。”
“今日……”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中竟浮现出一丝孩童般的好奇,朗声道:
“今日,便去见识一番!”
话音落下——
如同风中残烛,燃尽了最后一滴灯油。
青木真君身上,那因生命燃烧而强行提升的元婴灵压,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
脸上那年轻俊朗的容颜,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化为一片死寂的苍白。
眼中明亮好奇的神采,顷刻间黯淡,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他挺直站立的身躯,微微一晃。
随即,缓缓倾倒。
“砰。”
一声沉闷的轻响。
青木真君——不,此刻应该称其为青木真君的遗体——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他双目微阖,面容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最后一丝笑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随时会醒来,讲述那黄泉见闻。
然而,他身上,再无半分生机。
那曾经磅礴如海、守护药尘宗千年的元婴真君气息,已然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洞府内,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丹药清香与衰败死气的奇异空气,还在缓缓流动。
陆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具恢复了年轻容貌、却已然生机全无的遗体,看了很久,很久。
脸上的神情,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深邃如海的眸底最深处,一抹复杂涟漪,缓缓荡开,又缓缓平息。
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静默。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青木真君的遗体,虚空一抓。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那已然冰冷的躯体,将其缓缓放回中央的蒲团之上,摆成盘膝端坐的姿势。
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其略显凌乱的衣袍。
做完这一切,陆昭后退两步,对着蒲团上那安详“沉睡”的身影,拱手,躬身,深深一礼。
这一礼,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直起身。
不再看那蒲团,转身,迈步,向着静室紧闭的石门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洞府中,清晰回响。
一步步,走向门外,走向那已然没有青木师兄坐镇的药尘宗,走向他刚刚承诺下的、需要暂留一段岁月的未来。
石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将那一方寂静,与那位终于得以安息的老者,永远留在了时光的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