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陆昭和赵元坤二人,已成功来到药尘宗的宗议事大殿。
刚踏入议事大殿,陆昭就发现大殿内已坐着近二十位金丹修士。
这些金丹修士分坐于大殿两侧,气息强弱不一,大多在金丹初、中期,金丹后期的修士,除了他身旁的赵元坤外,仅有另外两人。
其中一位是身着灰袍的老者,陆昭并不认识,观其气息,已至金丹后期,但隐隐透着几分暮气,显然寿元无多。
而另一人,则是一位约莫双十年华、身着淡绿色长裙、面容清丽、气质温婉如水的少女。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虽未刻意散发气息,但周身隐隐流转的精纯木行灵力,却让周围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此女,陆昭认识。
正是赵媛儿,那位有过一面之缘、身怀天木灵根的元婴种子。
此刻的赵媛,修为已至金丹后期,气息圆融、凝实,显然距离金丹巅峰已不远矣。
而就在陆昭和赵元坤踏入大殿后,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的大殿,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金丹修士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尤其是在陆昭身上停留片刻后,又迅速扫向他身后。
青木真君,没有来。
这个事实,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了在场每一位金丹修士的心头。
尽管他们中许多人,其实早已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息——青木真君闭关近一年,毫无声息,宗门资源开始悄然向赵媛儿倾斜,赵元坤这一年来的神色,始终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个他们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而此刻,当看到出席此次重要会议的,并非青木真君,而是这位游历归来的客卿长老陆昭时,他们心中最后那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近二十位金丹真人,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初期,平日里在宗门内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但此刻,他们脸上的神色,却都极为难看。
有的眉头紧锁,眼中布满忧虑,有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思量什么,更有几位年纪较长的,眼中已隐隐泛起悲色……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陆昭神色平静,目光淡然地从众金丹修士脸上一一扫过,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并不打算开口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说到底,此次他来参加这金丹长老会,只是为了稳定人心罢了。
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大殿最深处的主位。
主位由一整块温润的青玉雕琢而成,正是往日青木真君所坐之位。
陆昭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坐了上去。
这个举动,无疑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今日之事,由他主导,或者说,至少由他坐镇。
赵元坤此刻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到了陆昭身旁,略微靠后的位置,垂手而立,神色肃穆。
待陆昭坐定,赵元坤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位金丹同门,缓缓开口了。
“诸位同门。”
赵元坤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药尘宗根基的大事,需向诸位通报,并商议后续应对之策。”
他略微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看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紧盯着他,方才继续道:
“我药尘宗的擎天之柱,我等的师叔,青木真君……”
说到这里,赵元坤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但随即恢复平稳。
“已于月前,在丹霞峰洞府之内,安然坐化,魂归天地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坐化”二字真真切切从赵元坤口中说出时,大殿之内,依旧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以及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哼。
几位与青木真君感情极深、或深受其恩惠的金丹长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更多的人,则是面沉如水,眼神黯淡,一股浓郁的悲凉与茫然,笼罩了整个大殿。
青木真君坐化了。
药尘宗唯一的元婴真君,守护了宗门近千年的定海神针,倒了。
从此以后,药尘宗再无元婴修士。
在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修仙界,一个没有元婴真君坐镇的“元婴宗门”,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位金丹修士都心知肚明。
虽然宗门底蕴、护山大阵、金丹战力依旧还在,但核心支柱的崩塌,带来的影响是颠覆性的。
宗门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外部的压力该如何应对?
内部的暗流该如何平息?
……
无数问题,瞬间涌上每一位金丹修士的心头,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压力。
大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元坤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亦是沉重无比,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软弱。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青木师叔坐化前,已将后事安排妥当。”
“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恳请陆师叔,在我药尘宗拥有足以自保之力前,暂留宗门,庇护我等。”
“陆师叔感念青木师叔之情,亦体谅宗门不易,已郑重承诺,应下了此事。”
此言一出,如同在沉闷的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下方原本沉浸在悲痛与茫然中的众金丹修士,齐刷刷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纷纷看向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陆昭!
陆师叔……答应了?
答应在药尘宗拥有自保之力前,暂留宗门?
这意味着,药尘宗并没有真正失去元婴修士的庇护!
虽然陆师叔是客卿,并非药尘宗本宗出身的元婴,但只要有他在,药尘宗就依然拥有元婴级别的威慑力,就依然能让周边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投鼠忌器!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淡了方才的悲凉与绝望。
不少金丹修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赵元坤很满意这番话带来的效果,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陆师叔虽有承诺,但亦有言明。”
“陆师叔乃客卿长老,不会如青木师叔那般,事无巨细地接管宗门一切事务。”
“日后,宗内一应日常庶务、弟子培养、资源调配、对外交涉等事,除非遇到关乎宗门存亡的棘手难题,否则皆由我等自行商议决断,陆师叔不会过多干涉。”
“陆师叔的职责,主要在于坐镇宗门,威慑外敌。”
“如此,既给了宗门最需要的保障,亦保持了宗门原有的运转之序,不至动荡。”
这番话,如同第二块巨石,再次在众金丹修士心中激起波澜。
一些人闻言,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缓缓放松,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认同。
陆师叔不全面接管,固然少了些“太上长老”的强力主导,但同时也避免了因外来元婴强势介入可能引发的内部剧烈冲突。
宗门现有的格局、利益分配、人事关系,大体上得以维持稳定,这对于经历元婴坐化之痛的宗门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缓冲。
而且,陆师叔明确表态会支持,这已经足够了。
“因此,”赵元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诸位同门,无需过于悲观,亦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青木师叔虽已仙去,但我药尘宗传承未绝,根基犹在!”
“如今,更有陆师叔慨然应诺,愿在我宗艰难之时,伸出援手,庇佑我等!”
“此乃宗门之大幸!是我等之福缘!”
“只要我们上下齐心,恪尽职守,稳步发展,假以时日,待我宗内再出元婴,何愁不能重振声威,再续辉煌?”
赵元坤的话语,并不算多么激昂慷慨,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却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众金丹修士的心中。
是啊,青木师叔坐化固然是巨大损失,但宗门还在,传承还在,弟子还在,资源还在,如今更有陆师叔愿意庇护。
只要内部不乱,上下一心,未必不能渡过此劫,甚至卧薪尝胆,等待新生。
想通了这一点,众金丹修士的脸色,明显好看了许多,眼中的茫然与绝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赵师兄所言甚是!”
“有陆师叔坐镇,乃宗门之幸!”
“我等必当竭尽全力,稳住宗门,不负青木师叔遗志,亦不负陆师叔庇护之恩!”
几位较为年长、在宗内颇有威望的金丹长老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表明态度。
其余金丹修士也纷纷附和,大殿内的气氛,终于从极度的凝重压抑,转为一种带着悲壮色彩的肃穆与坚定。
陆昭端坐于主位,自始至终未曾发言,只是平静地听着,看着下方众人的神情变化。
见赵元坤初步稳定了人心,他心中微微点头。
此人不愧是青木师兄选定的托付之人,确有能力,也懂得分寸。
见时机差不多了,赵元坤话锋一转:
“既如此,接下来,便商议一番,青木师叔坐化后,宗门一些章程的微调、资源的重新统筹、以及对外策略的转变等具体事宜。”
说罢,他看向陆昭,躬身请示:“陆师叔,您看……”
陆昭微微抬手,淡然道:“你们商议即可,本座在此旁听。”
“是。”赵元坤应下,随即转向下方众金丹修士,“诸位,请畅所欲言。”
接下来的时间,大殿内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商议。
议题主要围绕几个方面展开:
其一,关于青木真君坐化消息的对外公布。
经过讨论,众人一致认为,此事不宜立刻大张旗鼓宣扬,但完全隐瞒亦不可能。
最终决定,对外以“青木真君偶有所悟,闭关参悟秘法”为由,暂不宣布坐化,以模糊姿态应对外界刺探,争取缓冲时间。
对内,则对部分优秀筑基弟子透露实情,但严令保密,统一口径。
其二,关于宗门资源分配。
鉴于赵媛儿是宗门目前最有希望结婴的种子,且已得青木真君遗命重点培养,资源向其倾斜已成定局。
但为平衡内部,避免矛盾激化,赵元坤提出,倾斜需有度,对宗内其他有潜力的金丹修士,也应保证其修行资源。
此提议得到了大多数长老的认可。
其三,关于对外策略。
众人清醒地认识到,在青木真君坐化、陆昭仅为客卿且不直接管理事务的情况下,药尘宗已不宜如以往般“强势”。
对外策略当转为“稳守”。
收缩部分外部产业,加强核心区域的防御,与周边势力交往时,姿态可适当放低,但底线必须坚守,涉及核心利益时,可借陆昭之威进行交涉。
同时,需加强情报收集,密切关注周边势力,尤其是几个与药尘宗有竞争或摩擦的元婴宗门的动向。
……
一项项议题被提出,讨论,决议。
整个过程,陆昭始终安静地坐在主位之上,对下方的争论、妥协、决议不置一词,仿佛真的只是一尊用来镇场子的“泥塑”。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与定力。
有他坐在这里,哪怕一言不发,下方的讨论也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秩序与克制,无人敢肆意争吵,无人敢提出过于离谱的建议。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位看似平静的陆师叔,拥有决定性的力量,他若不满,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改变一切。
半个时辰后,赵元坤和一群药尘宗的金丹修士,终于将宗门近期需要调整的主要章程、资源分配原则、对外策略转变等事宜大致商讨完毕,并形成了初步的决议。
总体来说,变化并不算天翻地覆,核心是“稳”字当头,策略上趋于保守,内部求稳,外部求安,一切以平稳过渡、积蓄力量为首要目标。
见主要议题已商议得差不多,赵元坤看向陆昭,再次躬身:“陆师叔,您看……”
陆昭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众金丹修士立刻屏息凝神,等待他的指示。
然而,陆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既已议定,便依此施行吧。”
“本座有些乏了,后续细节,你们自行完善即可。”
说罢,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直接站起身。
见此一幕,在场所有金丹修士,无论先前坐着的,还是站着的,皆齐齐起身,对着陆昭躬身行礼,异口同声:
“恭送陆师叔!”
陆昭神色不变,微微颔首,随即一步迈出,身形已化作一道淡淡的蓝影,消失在议事大殿门口。
片刻之后,陆昭回到了千木峰洞府。
洞府前厅,陆昭在厅中站定,没有立刻进入静室修炼,而是略微沉思了片刻。
青木师兄的后事已了,宗门会议已开,人心初步稳定,接下来,是该全力推进自己的修炼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