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下方众修士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与叩拜，陆昭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未曾有半分波动。
实在是因为，这等场面他早已见惯。
若非他尚有事询问，他今日甚至未必会现身于此。
极有可能是在击杀碧青大妖王、收走其尸身后，便直接飘然离去。
毕竟，他此番回归玄风域，首要目的是了结因果、探寻故人。
接下来，陆昭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那位青衣青年身上。
秦枫。
四百年光阴，当年那个抱着妹妹的练气一层少年，如今已成长为一位接近金丹巅峰、在绝境中仍能保持冷静、甚至敢于以金丹之身算计四阶大妖王的修士。
这份成长、这份心性，让陆昭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你，跟我来一下。”陆昭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传入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指向的，正是秦枫。
“其他人，都散了吧。”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陆昭的话，营地内的修士们虽心有不舍，但无人敢有半分违逆。
“谨遵真君法旨！”
众人齐声应诺，随即有序退散，继续处理战后的诸多事宜。
只是每个人离去时，仍忍不住向陆昭所在的方向投去崇敬的一瞥。
人群之中，唯有苏紫凝，在听到陆昭的话后，脚步微微一顿，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之色。
她抬头看向高空中的陆昭，又看了看身旁正准备上前的秦枫，红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灵傀前辈明确说了只要秦道友一人，她此刻若贸然开口，恐怕会惹前辈不悦。
可冰天宗陷入重围，师尊生死未卜，她心中焦灼如焚，实在想趁机向前辈求助……
最终，苏紫凝脸上神色变幻，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敢在此时出声。
她只是深深看了陆昭一眼，然后默默转身，随着人群缓缓退去，只是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她心事重重。
待得众人散去，场中只剩下秦枫一人时，这位青衣青年深吸一口气，随即身形一动，飞至陆昭身前百余丈处，然后恭敬落下。
他再次对着陆昭，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秦枫，参见前辈。”
“多谢前辈再次救命之恩！”
陆昭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看着眼前这张褪去了少年稚嫩、多了几分风霜与坚毅的面容，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感慨。
“四百多年未见……”
陆昭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时光流逝特有的沧桑韵味。
“想不到当初那个练气一层的小家伙，如今也快修至金丹巅峰了。”
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陆昭真实所想。
四百年，能从练气一层一路攀升至接近金丹巅峰，且心性、战力皆属上乘，秦枫的天赋与际遇，确实不凡。
听到陆昭这句感慨，秦枫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激动。
前辈还记得他！
四百多年过去，前辈竟还记得当年那个微不足道的练气一层小修！
这份认知，让秦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很快收敛情绪，恭声回应：
“晚辈能有今日，全赖前辈当年救命之恩。”
“当年若非前辈出手，晚辈与舍妹婉儿，还有我秦家满门，恐怕早已丧生在那头三角巨炎蜥之口。”
说到这里，秦枫眼中露出真挚的感激。
“此恩此德，晚辈永世不忘。”
陆昭闻言，轻轻摇头。
“因缘际会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年救你，不过顺手为之。你能有今日成就，是你自身努力与机缘所致，与我并无太大关系。”
这是实话。
陆昭当年确实救了秦枫，但秦枫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他自己的毅力、心性以及这些年来的种种际遇。
陆昭不会将别人的成就归功于自己。
说完此言，陆昭不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闭关多年，近日方出。”
他看向秦枫，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与我详细说说，玄风域最近这三百多年，都发生了哪些大事。”
“要尽量详细。”
听到陆昭此言，秦枫微微一怔。
闭关多年，近日方出？
前辈居然会问这个？
难不成……前辈一口气闭关了三百多年，直到现在才出关？
这个念头在秦枫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心中暗自凛然。
一口气闭关三百多年，这得是何等的心境？
寻常元婴修士，一次闭关百年或许常见，但一口气闭关三百余年，这绝非普通元婴真君能做到的。
而且，前辈方才斩杀碧青大妖王时展现出的实力……
秦枫心中对陆昭的敬畏，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不过他自然不会傻到去询问此事，前辈既然问了，他如实回答便是。
“是，前辈。”
秦枫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始缓缓讲述。
“既然前辈要了解这三百多年的历史，那晚辈便从头说起。”
“此事，大概要从三百多年前说起……”
秦枫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沉静。
“据晚辈所知，大概在三百多年前，整个玄风域的局势就变得十分诡异，暗流涌动，各大势力之间摩擦不断，一副山雨欲来、即将爆发大战的模样。”
“当时晚辈修为尚浅，只是筑基期，对高层之事了解不多，但也隐隐感觉到气氛不对。”
听到这里，陆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三百多年前，正是他通过传送阵离开玄风域、前往中域后不久。
而那个时间点，恰好是“五行秘境”开启之后。
“看来那件传闻中对突破大修士有帮助的东西，真的被一方势力得到了。”
陆昭在心中想着，不过面上神色不变，依旧静静聆听。
秦枫见陆昭神色平静，便继续讲述。
“后来，大战果然爆发了。”
“不过具体细节，晚辈当时修为低微，又是小家族出身，了解得并不透彻。”
“只知后来北玄盟被玄风域其他几家势力联手围攻，战事极为惨烈。”
“北玄盟虽然底蕴深厚，但面对多方围攻，也是损失惨重。”
“最后虽然勉强支撑了下来，但不知为何，其内部却因此产生了严重分裂，变得四分五裂，几乎名存实亡。”
说到这里，秦枫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对了，当时还有一种传闻，在修士间私下流传……”
他看向陆昭，声音压低了几分。
“传闻是说，玄宫得到一件了不得的宝物，其他势力想要分一杯羹，但玄宫坚决不肯，双方争执不下，最后彻底闹崩，这才导致了后来的大战与北玄盟的内部分裂。”
“不过这终究只是传闻，真相如何，晚辈这等修为，也无从得知。”
听到此言，陆昭心中微微一动。
玄宫？
是了，当年五行秘境开启时，玄宫可是将压箱底的四阶上品法宝“玄阳钟”都带去了，显然对那件宝物势在必得。
若那件对突破元婴后期有帮助的宝物真的被玄宫得到，而玄宫又拒绝与其他势力共享，那么因此引发大战、导致北玄盟分裂，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修仙界中，为了一件顶尖宝物，兄弟阋墙、宗门反目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不过陆昭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秦枫继续。
“想了一下后，陆昭道：“继续说，不要停。”
秦枫连忙应声：“是，前辈。”
“那场大战之后，玄风域平静了一段时日，但暗流依旧涌动。”
“后来，晚辈侥幸结丹成功，也算正式踏入了高阶修士的门槛，能接触到更多信息了。”
“而就在晚辈结丹成功后不久，大概两百五、六十年前，青蛟一族便再次大举入侵了！”
说到此处，秦枫的声音不自觉地沉重了几分。
“这一次，因为北玄盟内部四分五裂，无法像以往那样组织起有效的联盟防御，只有北境三大元婴宗门——清虚剑宗、冰天宗、三阳观，单独对抗青蛟一族的大军。”
“起初，三大宗门互为犄角，还能勉强支撑，虽然损失不小，但总算没让青蛟一族长驱直入。”
“可是！”
秦枫的声音骤然变得咬牙切齿，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就是因为出了一个叛徒！一个人奸！”
“清虚剑宗的乾灵虚，这个畜生，不知何时暗中勾结了半妖会，在关键时刻里应外合，瘫痪了清虚剑宗的护宗大阵！”
“大阵被破，青蛟一族大军趁势杀入……”
秦枫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一战，清虚剑宗山门被破，弟子死伤无数，传承近数千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而清虚剑宗的太上长老，虚阳子前辈……也在那一战中，力战而亡。”
听到“虚阳子”三个字，陆昭那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虽然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并未逃过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的秦枫的眼睛。
虚阳子……
陆昭心中轻轻一叹。
这位清虚剑宗的太上长老，当年他尚是金丹修士时，曾赠予他一张四阶下品“青虚真阳遁空符”，此符后来在他被阴冥宗元婴修士追杀时，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助他逃出生天。
虽然那只是一次交易，虚阳子赠符是看在他潜力上，是一种投资，但无论如何，这份人情，陆昭一直记着。
没想到，三百多年过去，再次听到这位故人的消息，竟是其战死宗门的噩耗。
“乾灵虚……”
陆昭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
勾结妖族，背叛宗门，导致师长战死，同门殒命……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若日后遇到此人，便顺手宰了吧。”
陆昭心中淡淡想着。
“也算还了虚阳子的人情。”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以他如今的实力，要杀一个乾灵虚，不过举手之劳。
秦枫见陆昭面色恢复平静，便继续讲述，声音依旧沉重。
“自从清虚剑宗被灭，北境西面就敞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青蛟一族大军长驱直入，冰天宗腹背受敌，几乎一下子就要被灭宗。”
“那段时间，整个北境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冰天宗撑不过去了。”
“不过幸好，关键时刻，北玄盟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秦枫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北玄盟内部虽分裂严重，但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的。”
“于是，北玄盟派了一位元婴真君，带着一批物资和修士前来支援。”
“冰天宗在北玄盟的支援下，勉强站稳了脚跟，然后与青蛟一族进入了漫长的拉锯战。”
“那近二百年，战事虽然依旧惨烈，但战线基本稳定，双方各有胜负，算是相对安稳的时期。”
说到这里，秦枫脸上闪过一丝怀念之色，似乎想起了那段虽然艰难、但至少能看到希望的岁月。
但随即，他的语气再次变得高亢、愤懑。
“可三十年前，又出事了！”
“三阳观居然也背叛了我人族，暗中投靠了青蛟一族！”
“三阳观的背叛，导致北境东面的防线瞬间崩溃，又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至此，北境三大元婴宗门，只剩冰天宗一家。”
“冰天宗三面受敌，局势危如累卵。”
“若非后来玄宫和北玄盟又给了一些支持，冰天宗几乎就要被青蛟一族一波带走，彻底覆灭。”
秦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忧虑。
“可即便如此，冰天宗也只是勉强续命罢了。”
“面对青蛟一族源源不断的大军围攻，冰天宗这些年损失惨重，资源枯竭，弟子死伤无数，就连护山大阵都因长期超负荷运转而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如今，冰天宗山门已经被青蛟一族彻底围困，连传讯都极为困难。”
“至于具体情况如何，是生是死，就更加无从得知。”
说到此处，秦枫脸上终于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忧虑。
先前在众人面前，他身为统帅，不得不强作镇定，以免军心涣散。
此刻唯有面对陆昭，才终于能卸下防备，透出心底真实的焦虑。
一旦冰天宗倾覆，北境势必全数落入青蛟一族之手。
届时战火南侵，整个玄风域的人族，恐怕皆难逃灭顶之灾。
更何况北境乃是他的故土，至今仍有无数亲友、同袍在冰天宗坚守，或于北境各处奋力抵抗。
冰天宗的命运，牵动的又何止是他一人之心。
陆昭静静听完秦枫的述说，心中已然对玄风域这三百多年的变迁，有了清晰的脉络。
五行秘境夺宝，引发势力纷争，北玄盟内部分裂。
青蛟一族趁机入侵，清虚剑宗因叛徒而灭，虚阳子战死。
三阳观背叛，冰天宗独木难支，如今被围，危在旦夕。
这一连串事件，环环相扣，将玄风域北境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原来如此……”
陆昭低声自语，眼中神色平静，但心中已有决断。
他此番回归玄风域，本是为了结因果，之后便会离开，继续自己的道途。
但既然适逢其会，又听闻冰天宗陷此绝境，而冰天宗内尚有月灵仙子、苏婉玉等故人……
那么，顺手为之，解冰天宗之围，倒也无妨。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几乎在听完秦枫讲述的瞬间，陆昭心中便已有了定计。
原因也很简单。
他想去做。
他有这个实力去做。
仅此而已。
修仙修的是自在心意，求的是念头通达。
既然遇到了，又有能力管，那便管上一管。
至于其中牵扯的因果、可能引发的后续变化，陆昭并不在意。
以他如今的实力，这玄风域，可来去自如。
而就在陆昭心中定计之时，他神识微动，感知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有些犹豫、忐忑地朝着这边靠近。
其正是方才离去的苏紫凝。
此刻，这位冰天宗的金丹女修去而复返，脸上神色变幻，时而决绝，时而犹豫，似乎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挣扎。
她远远望着陆昭与秦枫所在的方向，脚步踌躇，欲进又止。
陆昭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
冰天宗被围，师尊苏婉玉生死未卜，身为弟子，苏紫凝心中焦灼，想要向他求助，却又因他之前“只要秦枫一人”的话语而不敢上前。
这份纠结，写满了脸上。
陆昭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既然苏紫凝有事相求，而他已决定前往冰天宗，那见上一面也无妨。
“苏小友。”
陆昭直接神识传音，声音平静地传入苏紫凝耳中。
“你若是想找我，直接过来即可。”
“不必犹豫。”
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让苏紫凝娇躯一震。
她猛地抬头，望向陆昭所在的方向，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忐忑。
但既然前辈已经开口，她自然不敢再迟疑。
苏紫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情绪，身形一动，飞至陆昭与秦枫身前。
她对着陆昭，盈盈拜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晚辈苏紫凝，参见灵傀前辈。”
陆昭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小友，你我算是故人，不必多礼。”
“你若有事，直接开口即可。”
听到陆昭如此直接，苏紫凝再次犹豫、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