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陆昭的身影出现在数百里外，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隐蔽山坳之中。
他随手撤去了那简单的隐匿阵法。
阵法之内，一道青衣身影立刻有所感应，猛地转身，正是依言在此等候的秦枫。
见到陆昭安然归来，秦枫心中顿时一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前辈，您回来了。冰天宗那边……”
“解决了。”陆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简单地将冰天宗外发生的事，包括碧玄大妖王施展秘法遁入虚空、其余四名四阶及下方百万妖兽、千余叛军尽数覆灭的结果，简要地向秦枫叙述了一遍。
叙述过程，陆昭语气平淡，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秦枫凝神静听，即便他对陆昭的实力早有预估，甚至将其视为深不可测的存在，但当亲耳听到“五名四阶存在四死一逃”、“百万妖兽、千余叛军尽数覆灭”这些字眼时，心脏依旧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前辈很强，强到能一击斩杀碧青大妖王。
但他从未敢想，前辈竟能强到如此地步！
那已经不是“强”可以形容，那简直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真仙手段！
以一己之力，扭转一场足以倾覆北境最强宗门的灭族之战，自身却片尘不染，飘然而去……
秦枫望向陆昭的目光，敬畏已浓烈到无以复加，但在这敬畏深处，更有一股炽热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渴望与崇敬。
这才是他追寻的道！
这才是他向往的力量！
不为世俗所羁，不为强敌所动，一念可决亿万生灵生死，可定一方格局！
陆昭自然察觉到了秦枫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但他并未在意。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
他看向秦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秦枫，你替我走一趟冰天宗。”陆昭的声音平静无波。
秦枫立刻收敛心神，躬身应道：“是，前辈。请前辈吩咐。”
“你入冰天宗后，转达我几句话。”陆昭略一停顿，继续道，“你告诉他们，我此次出手，解冰天宗之围，不过是适逢其会，做我想做之事罢了。”
“此乃我个人随心之举，并非为了施恩，亦不求回报。”
“冰天宗上下，不必寻我道谢或报答。”
“此事，到此为止即可。”
他的话语清晰而淡然，将一场拯救宗门于覆灭的滔天恩情，轻描淡写地归结为“随心之举”，并明确划清了界限。
秦枫听得心中凛然，越发感到前辈境界高远，行事洒脱不羁，远超常人。
他连忙郑重记下：“晚辈明白，定将前辈之言，原原本本转达给冰天宗两位真君。”
交代完对冰天宗的态度，陆昭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一声。
他手掌一翻，一个盒口贴着数张封灵符的玉盒，出现在他掌心。
“此物，你进入冰天宗后，寻个机会，私下交给苏婉玉。”陆昭将玉盒递向秦枫，语气依旧平淡，但吩咐得却颇为细致，“记住，是私下交予她本人。不必多言，交给她即可。”
秦枫双手恭敬地接过玉盒。
他虽不知盒中究竟是何物，但能让前辈特意嘱咐私下交予苏长老，定然非同小可。
他不敢多问，只是肃然应道：“是，前辈。晚辈必定亲手将此玉盒交到苏真人手中，绝不假手他人，亦不会多言半句。”
他心中已然猜到，这玉盒内的物品，恐怕与那位冰天宗的苏长老有关，或许……是前辈对故人的一份馈赠？
但他很明智地将这份猜测深埋心底，不该问的，绝不问。
没错，这玉盒之内，正是陆昭当年所得的那枚“五行凝婴果”！
方才，他以神识“看”到苏婉玉时，便察觉到此女修为已至金丹巅峰，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了这枚对自己已无大用、但对金丹巅峰修士而言堪称“通天捷径”的灵果。
至于为何要送给她……
陆昭自己心中也并无太多复杂的理由。
或许是因为当年相识一场，或许是因为她那份外柔内刚让他有几分欣赏，又或许，只是因为他此刻“想送”，便送了。
既然想到了，手边又有此物，那便赠予故人，全了当年那点相识之缘，也好了却一桩因果。
至于苏婉玉拿到此果后是惊是喜，是用于自身还是另作他用，那便是她自己的选择了，与他无关。
交代完玉盒之事，陆昭便打算离开了。
此间事已了，他需处理刚刚到手的那海量战利品，之后，便要了结在玄风域的剩余因果。
然而，就在陆昭心念微动，准备离去之时——
“噗通！”
只见一直恭谨立于他身前的秦枫，竟毫无征兆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毫无做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陆昭身形顿住，低头看向跪在身前的青衣青年。
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或惊讶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问道：“说吧，想要什么东西。”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想要什么赏赐，直接开口便是”。
以他如今的身家，秦枫若是求法宝、功法、或是某些修行资源，只要不过分，他并不吝啬赐下。
毕竟此子心性、机缘皆属上乘，又是故人，在断龙崖也算并肩作战过，赐下些东西，也无不可。
然而，秦枫听到陆昭此言，却猛地抬起头，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前辈明鉴！晚辈……晚辈并非贪图前辈赏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深藏心底数百年的渴望，和盘托出：
“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收晚辈为徒！”
拜师！
秦枫竟是想拜陆昭为师！
此言一出，纵然以陆昭的心境，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
他收住即将离去的脚步，目光重新落在秦枫脸上，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青年。
秦枫的眼神坚定，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渴望，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陆昭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念头飞快转动。
收徒？
他并非没有徒弟。
张嫣便是他亲收的弟子，身怀残缺水行道体，天赋卓绝，心性沉稳，是他极为看重的衣钵传人。
而秦枫……
此子少时被自己所救，算是结下一点缘分。
此后四百年，他凭借自身努力与机缘，从练气一层一路攀升至接近金丹巅峰，心性在磨难中磨砺得坚韧不拔，在绝境中能冷静谋划，甚至敢以金丹之身算计四阶大妖王，这份胆识、决断，确实远超寻常修士。
更难得的是，此子似乎一直视自己为榜样与目标，那份崇敬发自内心，并非伪装。
他能有今日成就，恐怕是心中那股“想要成为如前辈那般人物”的执念在鞭策。
从资质、心性、缘法来看，秦枫确有资格成为他陆昭的弟子。
但，仅仅如此吗？
陆昭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想到的更多，更远。
此番回归玄风域，了结因果后，他便要返回中域。
而在中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便是为开辟“苍幽界”做准备！
但开辟一方界域，绝非易事。
那不仅仅需要绝强的个人实力，更需要可靠的人手。
而秦枫……此子能于北境战乱中崛起，在各方势力与妖兽大军的夹缝中周旋，其统御之能、应变之才，已初露锋芒。
他就像一块尚未经真正大师雕琢的璞玉，底蕴已足，只缺一个更高的平台。
若能将其收归门下，悉心调教，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自己开辟、经营“苍幽界”的得力臂助。
且此子对自己心怀崇敬，忠诚度亦有相当保障。
利弊得失，在陆昭心中清晰浮现。
此刻，跪在地上的秦枫，见陆昭久久不语，心中那根弦已然绷紧到了极致。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每一息等待，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前辈的沉默，让他心中的希望一点点下沉，难道……自己终究是痴心妄想了吗？
就在秦枫几乎要绝望，准备叩首请罪，言明自己唐突之时，陆昭那平静无波的表情，忽然绽开了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