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后。
西南百国,溟国。
作为魔道七宗之一阴冥宗的根基所在,其终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黑阴气之中。
国内山河多显阴森枯败之象,寻常凡人亦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透着一股被长期抽汲生机后的萎靡。
而溟国中心,横亘着一条阴冥山脉。
其山体黝黑,岩石嶙峋,唯有终年不散的阴煞之气汇聚成云,使得这片山脉即便在白日也显得昏暗阴冷。
这里,便是阴冥宗的山门所在。
而在阴冥山脉山脚,矗立着一座庞大的仙城——阴冥仙城。
此城正是阴冥宗麾下最大、也是最核心的仙城。
作为阴冥宗对外的门户与资源集散地,阴冥仙城平日里修士往来如织,各色遁光穿梭不绝,店铺林立,交易繁忙。
然而今日,这份“繁华”中,却掺杂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
“嗖!”“嗖!”“嗖!”
一道道或漆黑、或灰白、或血红的遁光,自仙城各个方向疾射而来,掠过仙城,毫不停留地向着阴冥山脉深处飞去。
这些遁光之中,有脚踏森白骨剑的青年,有驾驭滚滚黑云的老者,也有乘坐狰狞妖兽的壮汉……
他们服饰各异,但衣袍袖口或胸前,皆绣有阴冥宗独特的宗门标记。
这些人,全都是阴冥宗的弟子!
这些修士修为自筑基初期至筑基后期不等,此刻却皆行色匆匆,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疑惑、茫然。
他们如同归巢的倦鸟,一波接着一波,飞过阴冥仙城上空,没入山脉深处那终年不散的灰雾之中。
仙城之内,街道旁、茶楼窗口、店铺门口……许多修士停下了手中的事务,抬头望天,看着那络绎不绝飞向宗门的阴冥宗弟子,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是第几批了?”
仙城东区,一间专门收购阴属性材料的店铺“聚阴阁”门前,一名修为在筑基中期的大汉,眯着眼睛数着天上飞过的遁光,粗声粗气地开口。
他身旁,一名筑基初期、作书生打扮的白袍年轻修士闻言,皱了皱眉,沉吟道:“第一百七十一批,还是第一百七十二批?”
“从两月前开始,便陆陆续续有宗门弟子回返,至今未停。”
“阴冥宗……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汉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如此大规模地召回弟子,近几百年都未曾有过。”
书生打扮的修士摇了摇头:“不知。上宗并未对外公布任何理由,只是传讯,紧急召令各地弟子回归山门。”
“看这架势……似乎很是着急。”
两人对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名修士耳中。
这几人修为多在筑基,看衣着打扮,应是依附于阴冥宗的小家族势力成员。
此刻,一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上宗之事,岂是我等能够妄加揣测的?”
“或许是冥煞真君出关,要开坛讲道,也未可知。”
他嘴上这般说,但浑浊的老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阴冥宗行事向来诡秘狠辣,如此反常的大规模召集,绝不可能是什么“讲道”这般简单。
多半是宗门内部出了什么大事,或是即将有巨大的变故发生。
只是这话,他不敢明说。
“王老说得是。”那大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打了个哈哈,“上宗自有上宗的安排,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书生修士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几人又观望了片刻,见天上飞过的阴冥宗弟子逐渐稀少,便各自散开,重新忙活起自己的事情。
只是那股无形的压抑与不安,如同阴冥山脉上空终年不散的阴煞之气,悄然弥漫在仙城每一个角落。
……
与此同时,阴冥山脉深处,阴煞峰之巅。这里,是整个阴冥宗阴煞之气最为浓郁的区域。
峰顶之上,一座完全由“冥煞石”构筑的宫殿巍然矗立,正是阴冥宗太上长老冥煞真君的洞府——冥煞殿。
此刻,冥煞殿深处,一间被重重阵法禁制笼罩的静室内。
一名身着绣有诡异骷髅纹路金袍的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渊,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静静燃烧。
此人,正是阴冥宗太上长老、元婴初期修士——冥煞真君!
他刚刚结束了一次长达数年的闭关,其周身气息沉凝,比起闭关前似乎又浑厚了一丝,但距离突破元婴中期,显然还有一段距离。
“呼……”
冥煞真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静室石门方向,嘴唇未动,一道神识传音已穿透阵法,传入殿外:
“道虚,进来。”
“吱呀!”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快步走入静室,在冥煞真君身前数丈外停下,躬身行礼。
“弟子阴道虚,参见师叔。恭贺师叔出关,修为精进。”
此人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面容阴柔,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后期。
他正是阴冥宗核心长老之一,也是当年死在陆昭手中的金丹修士阴临渊的师父——阴道虚。
冥煞真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弟子的恭贺。
他目光落在阴道虚身上,直接开口:
“道虚,本座闭关前,命你密切关注北境战事,尤其是关于青蛟一族与冰天宗的动向。”
“如今,可有确切消息传来?”
阴道虚闻言,神色一肃,连忙道:“回禀师叔,弟子正要向您禀报此事。”
他略一停顿,组织语言,继续道:“约莫大半年前,北境传来惊天变故。”
“青蛟一族围攻冰天宗的大军,包括碧灵、碧阳两位大妖王,以及叛投青蛟的三阳观罗青阳、半妖会会主金渊,共四位四阶存在……于冰天宗山门外,被一人……尽数诛灭!”
“什么?”冥煞真君瞳孔微微一缩。
即便以他元婴真君的心境,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不由掀起波澜。
四位四阶存在,其中还包括两位青蛟大妖王,竟然被一人诛灭?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消息可确切?”冥煞真君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阴道虚语气肯定,但眼中也残留着一丝震撼,“弟子已通过安插在北玄盟以及冰天宗附近几个小势力的眼线多方确认,消息……应当无误。””
阴道虚语气肯定,但眼中也残留着一丝震撼,“据说,当时冰天宗山门外,百万妖兽大军连同千余名叛军修士,也在同一时间被某种大范围的幻法神通笼罩,尽数神魂湮灭。”
“而青蛟一族此次行动的统帅,那位接近四阶中期巅峰的碧玄大妖王,则施展了某种撕裂虚空的秘法,遁入空间裂缝逃生,至今生死未卜。”
阴道虚说完,静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冥煞真君神色变幻不定。
一人之力,扭转一场足以倾覆北境最强宗门的灭族之战,诛四阶,灭百万军,逼得碧玄狼狈逃窜……
玄风域,何时出了如此恐怖的强者?
“可知做到此事者,究竟是何人?”冥煞真君缓缓问道。
阴道虚摇了摇头:“此人身份神秘,事后也未曾与冰天宗修士接触,飘然而去。”
“北玄盟与玄宫那边,对此也讳莫如深,未对外透露只言片语。”
“有猜测说是玄宫隐藏的强者,也有说是某位游历至此的域外大修士……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冥煞真君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低声道:“能做到此事……至少也需拥有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战力。”
“难道玄渊那老家伙,真的突破了?若那件至宝真的落入了玄宫手中,以此造就出一位大修士,倒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是如此……玄风域的大势,恐怕真的要彻底倾覆了。”冥煞真君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抹忧心忡忡的神色。
玄宫本就势大,若再添一位大修士级别的战力,其余势力,包括他们魔道七宗,日后恐怕都只能仰其鼻息,甚至……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大势非他一人所能左右,眼下更需关注的,是宗门的安稳。
想到此处,冥煞真君忽然察觉到一丝异常。
他出关后,神识曾粗略扫过宗门,似乎感应到宗内弟子数量,比以往多了不少?
“道虚,”冥煞真君看向阴道虚,问道,“本座出关后,感应到宗内似乎多了不少筑基、金丹弟子,像是刚从各地召回?”
“宗门近期可是发生了何事,需要将外派的弟子尽数召回?”
阴道虚听到问话,身躯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
近两月来,他下达召回令,只觉理所应当,从未察觉半分异样。
此刻被冥煞真君当面点破,他脑海瞬间出现短暂空白。
他张了张嘴,起初还欲按照平日里的思绪如实作答,可神魂深处一股诡异力量此刻骤然苏醒,强行扰乱他的心神与言语。
原本条理清晰的思绪彻底紊乱,脸上的恭敬神色一点点褪去,眼神迅速失去往日神采,变得空洞茫然。
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反复喃喃低语:
“没有召回弟子……没有召回弟子……没有召回弟子……”
这诡异的一幕,让冥煞真君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
他毕竟是活了近千年的老牌元婴真君,见识广博,阴道虚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瞬间让他意识到不对!
这绝非走火入魔,亦非寻常的神魂受创!
这种瞬间失去神智、反复念叨固定语句的表现……
“神魂秘术!有人对他施展了极高明的惑心、控魂类神魂秘术!”冥煞真君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阴道虚可是金丹后期修士,能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对其施展神魂秘术,并成功控制到如此程度……
这施展秘术之人,其神魂造诣该是何等恐怖?
至少也是元婴中期层次,且绝非等闲元婴中期!
更让冥煞真君心惊胆战的是——阴盗虚是中招了,那宗内其他金丹长老呢?
最关键的是,对方是谁?
何时动的手?目的为何?
一个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神。
“何方高人,竟敢潜入我阴冥宗,施展如此鬼蜮伎俩,控制本座弟子!”冥煞真君厉喝一声,恐怖的元婴灵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
整个冥煞峰都仿佛震颤了一下,洞府内阴煞之气疯狂涌动,化作无数狰狞鬼影,发出凄厉尖啸。
他身形未动,一只漆黑鬼爪,已凭空出现在阴道虚头顶,就要将其擒拿,仔细检查其神魂,找出那秘术的根源与施术者的痕迹!
然而,就在冥煞真君含怒出手,鬼爪即将落下的时刻,距离冥煞峰约百里,一座负责处理宗门低级杂务、平日少有高阶修士踏足的“庶务堂”偏殿内,正发生着异常。
一直盘膝坐于殿中的一道蓝袍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其正是陆昭。
他其实早在两个多月前,便已悄然抵达阴冥宗附近。
凭借千幻水镜的遮掩与自身强大的神识,他轻易潜入了这座魔道大宗的核心区域。
但他并未立刻动手,展开血腥复仇。
原因很简单。
当年逃亡时,他曾于心中立誓,若日后修为有成,必灭阴冥宗满门,以报当年追杀之仇。
既是“灭门”,那便不能只是斩杀山门内的修士。
阴冥宗作为一个传承数千年的元婴宗门,弟子门人散布西南百国乃至更远地域,执行任务、游历历练、镇守资源点者不在少数。
若他刚到便直接出手,雷霆扫灭山门,那些在外弟子必然成为漏网之鱼。
他要的,是斩草除根,是真正的“满门诛绝”,不留后患。
于是,他按捺下立刻出手的冲动,开始思考如何能将这些分散在外的阴冥宗弟子,尽可能地“聚拢”回来。
略一思索,他想到了《天渊飞星典》中记载的一门秘术——《幻神惑心术》。
此术与寻常迷惑心神的法术不同。
寻常惑心术,中招者往往会表现出明显的呆滞、木讷或言行异常,极易被旁人察觉。
而《幻神惑心术》则高明隐蔽得多。
它并非强行控制受术者心神,而是如同在对方神魂深处,悄然种下一颗“幻神种子”。
这颗种子平日里处于“休眠”状态,受术者一切如常,记忆、思维、行为模式皆不受影响,外人极难看出破绽。
只有当施术者主动激发,或受术者接触到施术者预设的某些“关键词”、“关键信息”时,“幻神种子”才会被触动,进而短暂接管受术者的意识,使其按照预设的指令行事,或表现出特定的异常。
事毕之后,种子可重新休眠,受术者甚至可能对自己刚才的异常言行毫无记忆。
此术修炼门槛极高,对施术者神魂强度要求极严。
恰好,陆昭神识强大,又新得《天渊飞星典》,参悟数月,已将此术入门。
“以此术暗中控制阴冥宗部分高层,令其以宗门名义,紧急召回在外弟子……或许可行。”陆昭当时心中定计。
于是,这两个多月,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于阴冥宗内,利用千幻水镜遮掩行藏,暗中施展《幻神惑心术》。
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阴冥宗内金丹修士虽不少,但除了冥煞真君这位元婴,余者的神魂强度与陆昭相比,差距实在太大。
加之陆昭行动谨慎,往往在受术者独处或心神略有松懈时悄然下手。
凭借《幻神惑心术》的隐蔽特性,以及千幻水镜对施法波动的完美掩盖,他竟真的在冥煞真君闭关未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包括阴道明在内的近十位阴冥宗金丹长老,且未被任何人察觉。
被种下“幻神种子”的这些长老,在陆昭的神念指令下,开始以各种看似合理的理由,通过不同渠道,向散布在外的阴冥宗弟子下达紧急召回令。
正因如此,阴冥仙城外,才会出现那络绎不绝的归宗弟子遁光景象。
其实陆昭对冥煞真君也施展过此术。
但不知是此术对元婴真君效果大打折扣,还是冥煞真君身为元婴,神魂本质与金丹修士已有质的不同,那次尝试似乎并未成功,至少陆昭没有感应到“幻神种子”成功种下的反馈。
不过陆昭也并未在意。
控制不了元婴,能控制大部分金丹,达成召回弟子的目的,便已足够。
反正最后,都要清算。
而就在刚才,陆昭魂海中的“幻神种子”被“召回弟子”这个关键词触动,其异常表现立刻被冥煞真君察觉。
陆昭通过“种子”的微弱感应,也瞬间明悟——被发现了。
“《幻神惑心术》终究是初学乍练,还是差了些火候,不够圆满。”陆昭微微摇头,低声自语,“不过,也差不多了。”
“这两个多月,阴冥宗在外的弟子,但凡接到消息、来得及赶回的,十之八九应该都已回到山门。”
“即便还有零散余孽在外,数量也有限。”
他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蓝袍无风自动。
“那么……是时候动手了。”
话音未落,他心念微动,一道神识命令,瞬间传递出去,精准地没入每一个被他种下“幻神种子”的阴冥宗金丹长老魂海深处。
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杀光视线所及的一切阴冥宗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亲疏远近!
与此同时,陆昭的身影自庶务堂偏殿中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阴冥宗山门核心区域的正上方,约千丈高空。
脚下,是绵延起伏、被灰黑阴煞之气笼罩的阴冥山脉,无数殿宇楼阁、洞府石窟点缀其中,此刻因大量弟子回归,显得比往常“热闹”许多,遁光来往,人声隐约。
陆昭神色漠然,俯瞰着这片土地,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唯有冰冷到极致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