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碧霞宗山门外，白玉广场。
陆昭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白玉广场的边缘。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广场，眼中泛起一丝波澜。
五百年前，他刚成为一名外门执事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座广阔的白玉广场。
当时，他们那一批新入门的数百名外门执事，被一位内门师叔在此地，三言两语交代了基本规矩和注意事项后，便草草打发下去，这也算给了他们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
那时，包括陆昭在内的许多新人，心中多少都有些紧张与忐忑。
如今想来，只觉有些好笑。
那时的谨小慎微，那时的些许不甘与憧憬，在经历了五六百载风雨、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拥有了如今的修为与心境之后，都化作了记忆中一抹淡淡的笑意。
“时移世易。”陆昭低声吐出四个字，不再感慨。
下一刻，他心念微动，身形再次变得模糊，他没有触发任何警戒，没有惊动任何人。
陆昭就这样，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从容地穿过了碧霞宗的护宗大阵，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碧霞宗山门之内。
进入山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阔的外山区域。
这里殿宇楼阁鳞次栉比，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
庶务堂、执法堂……等等数十个不同职能的殿、堂，分布其中。
更有大片大片的院落、洞府区，供外门弟子、执事，以及部分内门执事居住修炼。
此刻天色尚早，但外山已然苏醒。
能看到不少练气期弟子在各处匆匆行走，也有身穿玄色道袍的筑基修士，穿梭于各殿之间，处理事务。
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清香、炼器的烟火气、灵植的草木芬芳，构成一幅鲜活而忙碌的宗门清晨景象。
陆昭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漫步在外山熟悉的道路上。
五百年的岁月，在外山区域留下的痕迹，似乎比在碧霞坊市要轻微一些。
大部分主要殿宇的位置与格局，并无太大变化。
甚至许多殿、堂之下“司”一级机构的驻地，也都还保留在原址，只是内部的人员定然早已更迭了不知多少轮。
其中，就包括“傀儡司”。
当陆昭来到傀儡司附近，见到那块熟悉的、刻着“傀儡司”三个大字的匾额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匾额之上，陆昭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这里，是他当年在碧霞宗内耗费心血最多、感情最为复杂的地方之一。
“傀儡司……”陆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不禁涌起了几分触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怀念、感慨的复杂情绪。
毕竟，这里是他亲手建立、并一度将其发展到在碧霞宗内颇具分量的部门。
某种意义上，是他留在碧霞宗最深刻的烙印之一。
不过，这触动也仅仅维持了数息。
陆昭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进入傀儡司内部去看一看的打算。
原因很简单，没太多必要。
司还是那个司，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里面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些人。
他进去，除了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或许略有改变的内部陈设，又能看到什么？
徒增怅惘罢了。
陆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傀儡司”的匾额，随即转身，向着内山方向悠然行去。
内山区域的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这里才是碧霞宗真正的核心腹地。
陆昭的神识悄然蔓延，无声无息地拂过内山的一座座山峰、一片片殿宇，细致地感知着其中的气息。
他在寻找故人。
然而大部分气息都显得颇为陌生。
就在陆昭的神识拂过内山深处，一片较为清静、灵气却颇为浓郁的山谷区域时，他忽然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的修为赫然达到了金丹中期巅峰，距离金丹后期似乎仅有一步之遥。
而这气息的特质，让陆昭瞬间便与记忆深处的某道身影重合。
“苦觉师兄……他结丹成功了。”陆昭喃喃低语，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对于苦觉能成功结丹，陆昭并不意外。
毕竟苦觉当年可是真传弟子之首，是公认最有希望结丹的弟子之一。
其年岁应该与自己相差仿佛，只要不意外陨落，活到今日也是理所应当。
而感应到一位故人尚在，且状态不错，陆昭心中确实多了几分暖意。
下一刻，陆昭心念一动，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循着对苦觉气息的感应，悠然飘去。
他决定显露身形，与这位当年颇为照顾自己的师兄，见上一面。
这或许是他此番回归碧霞宗，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故人面对面的交谈了。
……
碧霞宗内山一处幽谷之中，数亩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有一方碧绿清潭，潭畔建有几间竹舍。
此刻，居中那间最大的竹舍内，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
他面容平和，双目微阖，气息悠长，显然正在吐纳调息。
此人正是苦觉。
数百载光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添了细纹，鬓角染了霜白，但整体容貌变化不大。
忽然，入定中的苦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并非察觉到危险，而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那感觉极其淡薄，若非苦觉灵觉敏锐，且身处独属于自己的清修之地，恐怕早已忽略。
他心中微惊。
有人竟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阵法，潜入室内？
能做到这一点，来者修为定然不低，且隐匿手段极为了得。
但奇怪的是，他未感应到丝毫杀意，反而觉得那多出来的一缕气息隐隐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苦觉心生警惕，却未轻举妄动。
他缓缓收功，将法力归于丹田，随即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扫向前方空地。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蓝袍挺拔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与记忆中缓缓重合的脸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震惊、茫然、狂喜……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数百年的沉静心湖。
“陆……陆师弟？怎么是你？”
苦觉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带着一丝颤抖。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张本应在记忆中尘封的脸。
陆昭！
他……他竟然还活着？
而且，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竹舍之内？
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苦觉脑中一片轰鸣。
然而，就在他脱口喊出“陆师弟”三个字的瞬间，苦觉那属于金丹中期巅峰的强大灵觉，终于清晰地捕捉到了眼前之人周身，那即便极力收敛、却依旧如深渊大海般浩瀚的灵压！
那灵压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金丹修士，甚至比他有幸感受过的一位元婴真君的威压还要恐怖！
这绝不是金丹修士能拥有的气息！
这是……元婴！
苦觉脸上的震惊瞬间凝固，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陆昭，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师弟……结婴了？！
这个认知，比看到陆昭突然出现，带给苦觉的冲击还要巨大百倍！
元婴真君啊！
那可是站在玄风域修仙界顶端的巨头！
整个西北诸国，数万年历史，出过的元婴真君屈指可数，每一位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而如今，一位活生生的元婴真君，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立刻改口称“前辈”，比如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和冒昧的称呼请罪……但一时之间，他竟组织不起任何完整的语言。
陆昭将苦觉的反应尽收眼底。
从最初的震惊、脱口而出的称呼，到感应到自己灵压后的骇然……一切都清晰无比。
他能理解苦觉此刻的心情。
任谁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一位失踪数百年、本以为早已陨落的故人突然出现，且这位故人还一跃成为需要仰望的元婴真君，恐怕反应都不会比苦觉好多少。
看着苦觉那副震惊的模样，陆昭脸上并未露出任何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率先开口，“苦师兄，以你我当年的交情，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你依旧称呼我为‘陆师弟’即可。”
此言一出，苦觉猛地抬头，看向陆昭。
他看到陆昭眼中那份温和与真诚，并非客套，而是发自内心。
那目光，依稀还有着当年那位师弟的影子，只是更深邃、包容，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陆师……弟……”苦觉喉咙滚动，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依旧干涩，但其中的震惊，已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明白，陆昭这是在顾全他这位“师兄”的颜面，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即便如今云泥之别，但昔日那份同门之谊，陆昭并未忘却。
这份念旧，让苦觉心中暖流涌动，同时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陆师弟”，早已非当年。
“既然如此……”苦觉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苦笑，对着陆昭拱了拱手，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稳，“那师兄我也就……妄自尊大了。”
说完此话，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落在陆昭脸上，忍不住问道：
“陆师弟，你这三百多年……去哪里了？”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与后怕：
“自三百多年前，莫师弟传回消息，说你去寻找结婴机缘，你便再无半点音讯传回宗门。”
“起初数年，宗门还存有期待，可三十年、五十年、百年过去……你始终杳无音信，久而久之，门内便渐渐有了传言，说你多半是陨落在外了……”
“师兄我……我也曾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苦觉说到此处，语气无比感慨，显然这数百年来，他心中一直存有这份遗憾。
“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能再见！而且师弟你竟已……已证得元婴大道！”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苦觉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三百多年的遗憾，一次性倾吐出来。
陆昭安静地听着，神色平静，心中却也不免泛起些许涟漪。
他能感受到苦觉话语中的关切，这份同门情谊，历经数百年时光冲刷，依旧未曾变质，实属难得。
待苦觉情绪稍平，陆昭才缓缓摇了摇头，淡淡开口道：
“说来话长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他并未详细解释自己这三百多年的经历。
这些事牵扯太广，过程也太过曲折离奇，其中更涉及许多隐秘与强大的敌人、势力，并非三言两语能交代清楚，更不宜对如今的碧霞宗过多提及，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句“说来话长”，便是最好的概括与回避。
苦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是啊，陆师弟如今已是元婴真君，其经历必然惊天动地，涉及层面恐怕早已超出了碧霞宗能处理的范畴。
其中恐怕有诸多不便与外人道的隐秘、机缘，乃至凶险。
自己这般追问，确实有些唐突了。
他连忙收敛神色，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陆昭见状，也不再此事上多言，话锋一转，反问道：
“苦师兄，林正阳和卫无寒，两位……”
说到此处，陆昭话语微微一顿。
林正阳与卫无寒，当年都是碧霞宗的金丹长老，且都对他颇为照顾。
当年他称呼二人为师叔。
但如今，以他的修为境界，再称“师叔”已不合适。
可直呼其名，似乎又不合适。
略一沉吟，陆昭选择了最中性的称呼：
“两位师兄如何了？可还安好？”
他虽如此问，但心中其实已有预料。
林、卫二人当年便是老牌金丹修士，近五百年过去，寿元恐怕……
果然，听到陆昭问起林、卫二人，苦觉脸上刚刚因重逢而泛起的些许喜色，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道：
“林师兄……早在约莫一百五十年前，便已坐化了。”
“卫师兄……也在约三十年前，坐化了。”
听到这两则消息，陆昭沉默了片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两位当年对自己有恩的故人离去，心中依旧难免升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未能见到最后一面，终是遗憾。”陆昭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落寞。
但这丝落寞也仅仅维持了数息。
修道数百载，陆昭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
很快，他便调整好了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