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昭乘坐青溟前往成氏封邑之时,成氏封邑西北数十万里外,金翅雷鹏一族的族地,金雷山,正静静矗立。
此山高逾万丈,山体通体呈暗沉的金色。
山巅之上,常年有银色电弧与青色风旋缭绕盘旋,低沉的雷鸣声如同天地间永不熄灭的战鼓,回荡于方圆千里。
此山的核心,盘踞着一条半只脚跨入四阶上品的灵脉,乃是苍幽界最顶级的灵脉之一。
而在山巅云海之上,矗立着一处直径与高度皆逾千丈、形似巨大鸟巢的洞府。
这洞府以金翅雷鹏的翎羽编织而成,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此刻,这洞府之内,两道身影正相对盘坐。
左侧一人,身量极为高大,足有二丈有余,即便盘膝而坐,亦如同一座小山般巍然。
他背生一对淡金色羽翼,此刻正微微收拢,贴着脊背,羽翼边缘闪烁着细密的银色电弧。
其面容刚毅,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唇线紧抿,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然抵达四阶中期。
它,正是金翅雷鹏一族,硕果仅存的几位四阶大妖王之一,鹏宇。
而右侧那一人,身形则与常人相近,只是背脊微微佝偻。
他同样背生一对淡金色羽翼,但相较于鹏宇那对色泽明亮、电弧闪烁的羽翼,他这对羽翼明显黯淡了许多。
其容貌近似人族老者,面皮松弛,皱纹深刻,一双本应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
其周身气息磅礴,赫然已达到了四阶中期巅峰的层次!
然而,这股气息却显得虚浮不定,时而暴涨时而跌落,显然并非自身苦修而来。
此人,正是金翅雷鹏一族新任大长老,鹏啸。
洞府之内,两人对坐无言。
沉重的寂静宛若实质,凝滞在虚空之中。
鹏宇默然注视着对面的鹏啸,目光死死锁定在对方那虚浮不定的气息上,眉头越锁越深。
良久,它终于开口了。
“鹏啸……你还是用了,存在金鹏之羽内的精血。”
它的目光紧紧锁在鹏啸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那些精血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将你的修为强行提升一截,可代价……你应当比谁都清楚。”
鹏宇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损耗寿元,伤及根基……从今往后,你的修为将永远停滞在如今这个境界,再无寸进可能。”
“鹏啸,你……何苦如此?”
它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鹏啸闻言,沉默了片刻,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仿佛鹏宇所说的那些代价,在它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
片刻后,鹏啸缓缓开口:“不就是损耗一些寿元,日后再无法突破境界么?”
“比起我族如今的处境,这些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鹏宇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看着鹏啸那张决绝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恸。
是啊……比起金翅雷鹏一族如今的处境,区区寿元损耗、区区修为停滞,又算得了什么?
它默然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那叹息声里,交织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无奈,有悲恸,有不甘,更有对那个人族强者刻骨铭心的恨意。
之后,它话锋一转,转移了话题:“金鹏妖国……如今怎样了?”
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金鹏妖国,那是金翅雷鹏一族在苍幽界最重要的附庸势力,更是其统治根基之一。
可自从那人族强者在天鹏城外击杀了鹏霄、鹏羽、鹏云等六位大妖王,屠尽天鹏城满城妖修之后,金鹏妖国便已名存实亡。
金氏一族覆灭,四大上卿家族群龙无首,各大夫、邑宰家族人心惶惶……这一切,鹏宇都心知肚明。
但它还是问了出来。
或许,是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又或许,它只是需要从鹏啸口中,听到那个已经注定的答案,才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鹏啸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
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在我等做出固守族地的决定之后,其结果……不是早已注定了么?”
它的声音平淡:“无非是早几日,晚几日的区别罢了。”
鹏宇闻言,闭了闭眼。
是啊,早几日,晚几日的区别罢了。
从金翅雷鹏一族决定固守族地的那一刻起,金鹏妖国的覆灭,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那人族强者连鹏霄那等四阶中期巅峰的存在都能斩杀,区区金鹏妖国,又如何抵挡得住?
它虽未得到鹏啸的正面答复,但心中已然明了,金鹏妖国,多半已是凶多吉少了。
一时间,洞府内再次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鹏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鹏宇身上。
它的神色变得愈发郑重,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此刻竟燃起一丝罕见的精光。
“鹏宇,”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吾此次寻你前来,并非是要问你吾自身之事,亦非是要与你聊金鹏妖国的境况。”
它微微一顿,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人族强者,在攻下金鹏妖国全境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金翅雷鹏一族。”
鹏啸的声音愈发低沉:“此事,想必你心中也是清楚的。”
鹏宇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它当然清楚。
那人族强者一步步走来,从初临苍幽界覆灭祝氏,到横扫地炎国六大上卿,再到天鹏城外击杀六位大妖王、屠灭满城妖修,最后于荒原之上以一己之力斩杀九位大妖王、覆灭三族联军……
每一步,都踩在四大妖族的痛处之上。
如今金鹏妖国已破,金翅雷鹏一族实力大损,只剩下它与鹏啸两位四阶中期大妖王,哦不,还要算上那位在关键时抛下同族独自逃生的鹏翼。
可那鹏翼,在鹏宇看来,根本靠不住。
“我族如今的情况,你必然也是清楚的。”鹏啸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愈发沉重,“鹏霄、鹏羽、鹏云,已尽数陨落于那人之手……鹏翼那厮,又在关键时刻独自逃生。”
鹏啸说到这里,那浑浊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鹏宇。
“此事,吾思来想去,能托付之人,唯有你一个。”
话音刚落,鹏啸竟缓缓站起身来。
它那微微佝偻的身形,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几分。
然后,它对着鹏宇,郑重地、缓慢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并非寻常的拱手致意,而是极为郑重的躬身大礼。
其以金翅雷鹏一族大长老之尊,对同族另一位大妖王行此大礼,这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鹏宇见此一幕,脸色骤然大变。
它猛地站起身来,目光死死地盯着鹏啸那躬下的身影,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鹏啸!”它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几分恼怒,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这是做什么?”
它当然明白,能让鹏啸以金翅雷鹏一族大长老之尊,对它行此大礼的事,绝非寻常小事。
一股不妙的预感,悄然浮上它的心头。
鹏啸缓缓直起身,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决然。
它没有回答鹏宇的质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等待着鹏宇的答复。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鹏宇与鹏啸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锋。
良久,鹏宇终于放弃了与鹏啸的对峙。
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它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慌乱与恼怒已然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
“鹏啸,”它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苦涩,“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鹏啸闻言,那紧绷的面容终于微微松动了些许。
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又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将那句话说出口。
最终,它还是开口了。
“我想让你……带领族内血脉最为精纯的二阶、三阶族人,离开族地,深入蛮荒。”
此言一出,洞府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鹏宇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它当然明白鹏啸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并非什么寻常的“外出历练”。
这是……逃亡。
是为金翅雷鹏一族,留存最后的血脉火种。
在鹏啸看来,金翅雷鹏一族的族地,恐怕……挡不住那个人族强者的进攻。
鹏宇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
它想说“族地固若金汤,岂是那人能轻易攻破的”,想说“我族还有先祖留下的种种后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想说“我们还可以向其他三族求援……”
可这些话,刚涌到喉咙口,便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想起鹏霄的死,想起鹏羽、鹏云的死,想起天鹏城外那场一面倒的屠杀,想起了那九位大妖王的尽数陨落……
那些话,它说不出口。
因为它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沉默了许久,鹏宇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问出口的问题。
“黑蛟、冰风鸾、玄月狐三族……难道就一点动作都没有么?”
它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侥幸:“它们难道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
“我金翅雷鹏一族若被灭,下一个……就轮到它们了。”
这番话,既是问鹏啸,也是在说服自己。
它希望从鹏啸口中,听到一个“三族已在调兵遣将”的回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好。
鹏啸闻言,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只是不知那嘲讽,是对三族,还是对自己,亦或是对这残酷的现实。
“黑蛟、冰风鸾、玄月狐三族,刚在荒原之上损失了九位大妖王。”鹏啸的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如今它们的族地,又被大量蛮兽冲击,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能力来支援我族?”
它顿了顿,又道:“这已非它们‘想与不想’的问题,而是它们‘有无能力’做到之事。”
鹏宇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的烛火,被鹏啸这番话轻轻吹灭。
它沉默了很久,当它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彻底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决然。
“几时离开?”
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
鹏啸闻言,那张老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越早越好。”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那人族强者……就快杀过来了。再迟一些时日,你等……恐怕便走不了了。”
它微微一顿,又补充道:“吾会去安排最后的一些事宜,为你们的离开做准备。争取……明日便出发。”
说罢,鹏啸转身,便要向洞府外走去。
然而,就在鹏啸即将走出洞府之际,鹏宇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鹏啸。”
它的声音带着几分犹豫,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为何……不是全族一同离开?”
它望着鹏啸的背影,一字一句道:“以那人族强者的恐怖实力,我族……挡住他的可能,微乎其微。”
“既如此,为何不趁他尚未到来,全族撤离此地,深入蛮荒另寻生机?以我族的底蕴,即便在蛮荒之中,也未必不能重新立足。”
鹏宇的这个问题,问得尖锐,也问得现实。
它不理解,为何鹏啸只让它带领部分精纯血脉的族人离开,而将大部分族人留在这里等死。
在它看来,全族撤离,才是保存种族最稳妥的办法。
鹏啸闻言,脚步顿住了。
它背对着鹏宇,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近乎偏执的厉色。
“都离开了……”它的声音下意识地提高了几分,“先祖留下的基业,该怎么办?”
它声音愈发高昂:“金雷山这条四阶中品巅峰的灵脉,你去哪里寻第二条?”
它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那番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触碰了逆鳞般的激烈反应。
对于金翅雷鹏一族而言,金雷山不仅仅是一条灵脉,更是先祖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是金翅雷鹏一族统治苍幽界近万年的象征,是刻在每一代族人血脉深处的荣耀与骄傲。
放弃金雷山,对于鹏啸而言,无异于放弃金翅雷鹏一族的一切。
听到鹏啸那近乎失态的话语,鹏宇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它依旧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鹏啸,如同方才那番话根本没有进入它的耳中。
它等鹏啸的情绪稍稍平复,方才再次开口。
它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鹏啸……蛮荒如此广大,总有我族生存之地的。”
“灵脉之事,即便寻不到如金雷山这般的四阶中品巅峰灵脉,但一条普通四阶灵脉……若是努力一下,未必便没有希望。”
它这番话,说得诚恳,说得真切。
它是真心实意地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金翅雷鹏一族的血脉能够延续下去,只要族人们还活着,日后未必不能重新崛起。
然而,鹏啸闻言,却发出了一声嗤笑。
“努力一下?”
它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你可知,先祖为了成为这苍幽界四大妖族之一,付出了多少代价?”
“你可知,当初为了争夺这条金雷山灵脉,先祖曾经与苍幽界另外几支强大种族血战数千年,陨落了十数位四阶大妖王,才最终确立了金翅雷鹏一族在此地的统治?”
它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般:“你口中轻飘飘一句‘努力一下’,就想让族人放弃这万年基业,去蛮荒中如丧家之犬般四处流浪?”
鹏啸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况且……我族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挡住那人。”
它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芒:“吾自然……有手段。”
它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几乎如同自言自语。
但鹏宇听得清清楚楚。
它的眉头猛地一皱,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鹏啸!”他踏前一步,声音急促,“你为何说此话?你……打算做什么?”
它的目光紧紧盯着鹏啸,一字一句道:“就算你不在乎寿元大损,就算你动用先祖留在金鹏之羽中的手段,在与那人族强者的大战中,将修为临时提升至勉强跨入四阶后期的程度……你也绝非那人族强者的对手!”
它的语气越来越急,带着一种近乎惶恐的关切:“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你莫要做傻事!”
鹏宇是真的急了。
它了解鹏啸的性格,其平日里看似沉稳寡言,实则骨子里有着一股不容触犯的执拗与骄傲。
它说“有手段”,便绝不是虚言。
鹏宇有一种直觉,鹏啸口中所谓的“手段”,恐怕……极其危险。
鹏啸闻言,沉默了片刻。
它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鹏宇,目光望向洞府外那片苍茫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