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后。
冰鸾妖国东部，林城。
这座昔日林氏一族的封邑主城，如今已彻底改换了面貌。
城头之上，一面深蓝色的义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于夕阳余晖中泛着微光。
陆昭的身影，便是在这黄昏时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林城之外。
他负手立于城外矮丘之上，目光在那面深蓝色的旗帜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颔首，神色间似是满意，又似有几分感慨。
数月之前，他曾在这座城中下令，命大军暂缓攻势，而后孤身奔赴西北黑渊泽。
彼时，他未曾料到这一去竟是那般恶战。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终于回来了。
陆昭收回目光，身形微微一晃，便自矮丘之上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林城之内，穿过一条条被义军重新修缮过的街巷，朝着原林氏府邸的方位行去。
林氏府邸依旧保持着数月前的格局，只是相比当初攻破此城时的空旷冷清，如今已多了几分人气。
廊道之上偶有义军士卒巡弋而过，庭院之中也有几名筑基修士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却无一人察觉到那道蓝袍身影正从他们身侧无声无息地掠过。
陆昭循着记忆，来到了府邸深处那间他曾经短暂落脚过的偏殿附近。
偏殿的门虚掩着，门缝之中透出几道柔和的光芒，显然殿内有人。
陆昭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将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入其中，想先看看殿内的情形。
然后，他便听到了张玄的声音。
偏殿之中，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五人正围坐于一张宽大的青石案几之前。
案几之上摊着数枚玉简与几卷以妖兽皮制成的舆图，其中几处区域被特意以灵光标注，显然是他们这几日反复商讨的焦点。
张玄盘坐于案几东首，眉宇之间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眸之中却依旧透着沉稳与精光。
他伸手取过案几上一枚玉简，将其贴在眉心之上，以神识快速阅览了片刻，然后率先开口了。
“诸位，自从两个月前，我等安插在各大妖族附近的探子就陆续传回了一些情报。”
他的声音平稳，“起初只是黑蛟一族的领地之内似乎出了什么大问题，具体情形探子无法靠近细查，但据其描述，黑渊泽方向曾传出过极为剧烈的灵气波动，持续时间虽不长，却波及甚广。”
“自那之后，黑蛟一族的许多暗哨和巡逻队伍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未出现过。”
张玄说到此处，微微一顿，目光在祝炎、墨轩、白璃、月影四人面上缓缓扫过，方才继续道：“其后不过数日，又有探子传回情报，说是冰风鸾一族的冰翎山脉方向，也有异变。”
“有探子回报称，曾在冰翎山脉外围看到一些妖兽惊慌失措地向蛮荒方向逃窜，其状如同大祸临头。”
他略微停顿，手指在案几之上轻轻叩了两下：“而最近的一则消息，则是关于玄月狐一族的。”
“月前，一名深入月华山脉附近的探子传回密报，说青影山一带的月华之雾似乎比往常稀薄了许多，且整座月华山脉方圆数万里之内，已感知不到任何一头玄月狐的气息。”
张玄说到这里，放下玉简，目光沉凝如渊：“诸位，你们觉得，这三大妖族接连出事的时机，是否太过巧合了？”
祝炎闻言，眉头微皱，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张道友的意思是说……这一切，都与前辈离去有关？”
张玄缓缓点头：“前辈离开林城，前往西北查探要事，此事我等皆知晓。”
“而就在前辈离开后不久，黑蛟一族便出了大问题，紧接着是冰风鸾，然后是玄月狐。”
“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墨轩思索片刻，开口道：“张道友此言倒也有理。黑蛟一族的老巢黑渊泽在苍幽界西北，冰风鸾一族的冰翎山脉在正北，玄月狐一族的青影山在东北。”
“前辈离开林城之日，正是向西北方向而去，若是前辈先去了黑渊泽，而后向东，去了冰翎山脉，最后再去月华山脉，倒也说得通。”
白璃那清冷的声音也加入了进来：“墨道友的分析，我大致赞同，这时间大致也能对的上。”
月影简短地接了一句：“附议。四位道友说的并无问题。”
张玄闻言，微微颔首道：“三大妖族具体何时发难，我等虽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他们接连生变，于我义军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若这些事当真与前辈有关，那前辈的实力……”
张玄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祝炎、墨轩、白璃、月影四人闻言，皆是沉默了片刻。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张玄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瞬，他的话音尚未出口，便骤然僵在了喉咙之中。
因为就在此刻，偏殿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道蓝袍身影，就这般平平淡淡地伫立在殿门外。殿内五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循声望去。
紧接着，众人反应各异：张玄瞳孔骤然一缩，祝炎更是猛地站起身来；墨轩面容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白璃眼底精芒一闪而逝，就连月影的呼吸，也在此刻微微一滞。
而那一道蓝袍身影，则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陆昭的目光在五人面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本座方才听你们在议论三大妖族之事，倒是颇有见地。”
张玄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快步走到陆昭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张玄，参见前辈！”
祝炎紧随其后，也是深深一揖：“晚辈祝炎，见过前辈！”
墨轩、白璃、月影三人亦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前辈！”
五人的声音虽各不相同，却皆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陆昭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不必多礼。”
五人依言直起身来，却依旧恭敬地垂手而立。
张玄站在最前方，略微平复了一下心绪之后，开口道：“前辈，您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义军上下一直在等待您的归来。”
“三大妖族之事，晚辈等虽有猜测，却始终未能确认其中原委。如今前辈既然回来了，想必此行已有结果？”
陆昭闻言，只是微微颔首，他目光随意扫过殿内，寻了张空椅从容落座，这才缓缓开口：“先不急，去把雪柔叫来。”
张玄微微一怔，随即连忙道：“是晚辈疏忽了。晚辈这就去请李前辈过来！”
陆昭点了点头：“去吧。”
张玄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偏殿。他的脚步极快，显然是不愿让陆昭久等。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偏殿之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道沉稳而急促，另一道则轻盈而几不可闻。
殿门再次被推开，张玄当先走进来，侧身让开位置，恭声道：“前辈，李前辈到了。”
紧接着，一道素白衣裙的身影，自殿门外缓步走入。
李雪柔依旧是一袭素白，身姿窈窕，面容绝美，她走入殿内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昭身上，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陆昭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淡地开口：“主人。”
那声音很轻，很淡。
陆昭的目光在李雪柔身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他敏锐地察觉到，李雪柔的态度似乎冷淡了不少。
这陆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但以他也并未追问。
他相信李雪柔的心性，若是她当真遇到了什么难处，应当会主动向他说明。
眼下既然没有开口，那便说明要么不是什么要紧之事，要么便是她还未准备好。
陆昭将这份疑惑暂且压下，面上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辛苦你了。”
李雪柔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安静地走到殿内一处角落，垂手而立。
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五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李雪柔的态度变化，但五人都是心思玲珑之人，见陆昭并未点破，他们也便默契地没有多问。
殿内安静了数息，陆昭的目光在六人面上缓缓扫过一遍，然后终于开口了。
他先是从半年多前离开林城说起，简要提及了赶往黑渊泽途中的见闻，然后便进入了正题。
关于黑水渊深处的蛟龙不化骨、关于墨磐等黑蛟大妖王的围攻、关于鸾凤与鸾音两头冰风鸾的介入，以及最终的结果。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如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之事。
但殿内诸人，却听得一个个心神剧震。
当陆昭说到那头黑渊大蛟王正在以秘法转化为四阶后期蛟龙不化骨之时，张玄的眉头紧锁，祝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陆昭说到他将那头蛟龙不化骨重创、又以天河重水之剑将其斩杀之时，墨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杯中之水轻轻晃动。
当陆昭说到鸾凤以血煞冰凌逼得他不得不硬扛一击之时，白璃面容之上浮现出明显的动容之色。
当陆昭说到他封死鸾凤退路、以玄阴月魄寒潮将其冻至垂死、最后以碧海化灵神光完成绝杀之时，月影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抹深深的震撼。
而当陆昭说到鸾音疯狂扑来、被他以碧海罗天网与天河重水剑联手斩杀，以及墨磐断后战死、六头黑蛟大妖王仓皇逃窜之时，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五人，已然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偏殿之中，安静了许久。
张玄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嘴，如此反复了三次，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颤抖的声音：“前辈……您是说……黑蛟一族那位闭关千年的四阶后期大长老，被您斩了？”
“还有那头四阶后期的冰风鸾，也被您斩了？还有四阶中期的冰风鸾和四阶中期巅峰的黑蛟……也……也都被您斩了？”
陆昭微微点头：“不错。”
张玄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之上，久久说不出话。
祝炎则几乎要跳起来，那双眼眸之中精光四射：“前辈！您这一战，打垮了黑蛟和冰风鸾两族的核心战力！”
“那剩下那些逃窜的低阶妖兽和大妖王残部，还能翻得起什么浪来？”
墨轩则相对克制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拱手道：“前辈神威，晚辈钦佩之至。”
白璃的嗓音带上了几分起伏，道：“黑蛟与冰风鸾两族，经此一役，已然名存实亡。”
月影简短地点了点头：“大善。”
陆昭见五人情绪渐渐平复，便继续道：“黑水渊一战之后，本座又追击冰风鸾残部，深入蛮荒两月有余，截杀三支逃亡队伍，共计斩杀四阶初期冰风鸾三头、二阶三阶冰风鸾近百头，缴获灵材灵物若干。”
“剩余冰风鸾残部，已远遁蛮荒深处，短期内不足为虑。”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继续道：“而后本座又去了一趟青影山。玄月狐一族已然举族撤离苍幽界。”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张玄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玄月狐一族在审时度势这方面……果然名不虚传。”
祝炎则嘿然一笑，语气中透着几分畅快：“不管怎么说，三大妖族里跑了一家、被打残了两家。”
“这苍幽界四大妖族的名头，如今已是名存实亡了！”
李雪柔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并未开口。
但陆昭在讲述黑水渊一战的过程时，曾留意到她的目光几次微微闪动。
当他提到被鸾凤血煞冰凌贯穿身躯时，她那纤长的手指曾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当他提到最终斩杀鸾凤之时，她那冰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瞬。
但这一切变化都极为细微，若非陆昭有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待陆昭讲完所有经历，偏殿之中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张玄、祝炎、墨轩、白璃、月影五人虽已尽力压下心中的震撼，但那股激荡之情依旧让他们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平静下来。
最终还是张玄率先回过神来，郑重地拱了拱手：“前辈此行，以一己之力平定三大妖族，此功此德，苍幽界人族上下，皆当铭记于心。”
陆昭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淡然：“此战虽胜，但苍幽界的战事尚未彻底平息。”
“冰鸾妖国境内尚有残余势力未清，黑水妖国亦未完全肃清，玄月妖国更是因玄月狐撤离而出现大量势力真空。”
“接下来的战局，还需要你等全力以赴。”
他目光缓缓扫过张玄、祝炎、墨轩、白璃与月影五人，声音虽不严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座已有决断。”
“雪柔、张玄、墨轩，你等三人即刻率领五十万大军，发兵攻打黑水妖国！”
李雪柔闻言，微微抬眸，却未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玄与墨轩则同时起身，正色拱手：“是，前辈！”
陆昭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祝炎、白璃、月影：“祝炎、白璃、月影，你等率领剩下的五十万义军，继续攻打冰鸾妖国。”
“待冰鸾妖国与黑水妖国皆被攻下之后，你等六人再合兵一处，兵锋直指玄月妖国。”
祝炎猛地站起身来，那双眼眸之中燃起炽热的战意：“前辈放心！晚辈定不负所托！”
白璃与月影亦同时起身，正色应道：“是，前辈！”
陆昭看着六人那因战意而熠熠生辉的眼眸，微微点头，随即又补充道：“稍后你等传讯给嫣儿。”
“若是枫儿已经结婴成功，便让嫣儿将金翅雷鹏一族领地与金鹏妖国交给枫儿负责，她则率领麾下义军，直接前往黑渊泽与我会合。”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深沉了几分：“黑渊泽深处那条四阶上品灵脉，乃是整个苍幽界品质最高的灵脉。”
“本座打算将其作为未来宗门根基所在。”
张玄闻言，心中微动，随即拱手道：“前辈高瞻远瞩。黑渊泽灵气充沛、水行之力浓郁，确是建立道统传承的上佳之选。”
陆昭点了点头，随即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至于原先依附三大妖族的那些附属种族。”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面上掠过，方才继续道：“逃入蛮荒深处的，你等暂时不必去管。”
“那些还留在原地的附属种族，在你们攻下三大妖国之后，暂时也不要进攻它们。”
此言一出，张玄等人皆是微微一怔，但随即他们便反应了过来：“前辈的意思是……蛮兽暴动？”
陆昭微微颔首：“不错。那些附属种族虽然都是妖兽之属，但至少对蛮兽而言，它们也算是苍幽界的土著势力，可暂时充当一道缓冲区。”
“若是现在便将它们尽数剿灭，便只能由我义军正面硬扛了。”
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留着它们，让它们替我们挡住蛮兽的冲击，才是上策。”
张玄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郑重拱手：“前辈深谋远虑，晚辈受教。”
祝炎等人亦点了点头。
陆昭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言，只是站起身来，淡淡道：“好了，该交代的都已交代，你等各自去准备吧。”
六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是，前辈（主人）！”
张玄、祝炎、墨轩、白璃与月影五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李雪柔则依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陆昭对着六人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偏殿之中。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林城外的矮丘之上。
心念微动间，一道青色光芒自沧溟蓝海珠中飞出，迎风一展，化作一头体长逾二百二十丈的巨蛟。
其正是青溟。
陆昭轻一跃，落在青溟宽阔的背脊之上。盘膝坐下，拍了拍蛟背，轻声道：“走，去黑渊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