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数个时辰悄然而过。
彭家车队已翻过了先前那片连绵的山林,驶入了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
左手边依旧是起伏的低矮丘陵,而右手边的舜江则越来越近,江岸距官道不过区区数百丈。
却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颇为简陋的码头。
观其规模应当是附近凡人村庄,自行搭建、用来做些渡船营生。
码头旁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舶,岸上不少纤夫正赤着脚在浅滩上拉纤卸货。
不过一些较大的商船上,则有着低阶修士随手打出法诀,轻松便将船只稳稳停靠在码头旁。
罗宁神识随意一扫,便发现这码头附近的船只之中虽也不乏修士。
但大多不过是练气与筑基境界,拢共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人。
唯独有两人值得稍加留意,那是一对结丹初期的青年男女,此刻坐在江面上一艘极不起眼的青色小舟之中。
那青色小舟上,被二人布下了一道简陋的隔绝禁制,观其模样与装扮,倒像是路过此间游历的修士。
两人此刻皆闭目盘膝,似是在打坐调息,只是面色都显得有些苍白。
根据彭文远此前的说法,这处名为孟村的地方,正是彭家派人前来接应的位置。
眼见已抵达目的地,那两名斛律部的青年当即便从马车中翻身而出。
各自挑选了匹黄骠马跨上身去,二人驱马来到前方彭文远夫妇的马车旁。
立刻便与他们攀谈起来,言辞间自然是表明已送至地方,不打算再多逗留,准备就此告辞。
彭文远当即便从马车中走了出来,从腰间解下一个储物袋,双手递到那两名青年手中,拱手道。
“多谢两位仁兄一路护持!些许灵石,聊表谢意,还望莫要嫌弃。”
那两名青年中,面容较为白皙的一人抬手接过储物袋,略微以神识扫了一眼。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盛了几分,显然是袋中灵石数量令其极为满意。
这这青年当即将储物袋别在腰间,与身旁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向彭文远夫妇拱手道别。
便在这时,车队前方的天空中,骤然传来一声刺耳的破空巨响!
十余道颜色各异的光芒,从远处山林冲天而起,气势汹汹地朝彭家车队飞来。
为首三人修为在筑基后期,皆是身穿白袍,脚下各踏着一柄顶级飞剑法器。
当先一人满头白发,面色红润,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另外两人则是,一个干瘦中年与一个光头中年。
三人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人,则脚踏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修为大多在练气十一二层上下,呈半包围之势朝车队压了过来。
待彭文远看清那为首老者的面容后,面色骤然一变,厉声道。
“孔直顺!尔等这是什么意思?我彭家虽势力不如你孔家,但好歹也在辽州经营了上千年。难不成你们打算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掠我彭家的车货不成?”
那孔直顺闻言,却是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面带不屑道。
“劫掠?彭文远,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孔家了。就你车上这些不值钱的赤金晶,还不配让我孔家行那等鸡鸣狗盗之举。实话告诉你,要怪,就只能怪你彭家站错了队,与冯家走得实在太近。”
“如今三家老祖已经亲自出手,正率众围攻冯家山门。老夫四叔与十三叔也已率另一拨人马,直奔你彭家句曲山去了。想来以你彭家那老鬼与那位客卿长老的修为,断然不是我两位叔父的对手!”
“什么?!”彭文远闻言浑身一震,忍不住失声惊呼。
苏楣此刻也已从马车中走了出来,面色同样惊恐,但手中却暗暗掐诀。
家族竟遭此变故,完全出乎二人的意料……
冯家虽与孔家素有嫌隙,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选在这个时候骤然发难,而且连彭家也一并算计了进去。
眼下看来,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
趁着孔直顺等人,尚未动手的空隙。
却见彭文远猛地向那两名斛律部青年,传音了几句。
那二人原本已打算抽身离去,不愿掺和辽州本土势力的纷争。
但在听到彭文远的传音之后,不知他许下了什么重诺,竟让这二人咬着牙重重点了点头,答应留下来助阵。
下一刻,便见这两名斛律部青年同时以双拳重重锤击自己胸膛。
只听几声沉闷的擂击声响,二人身上披裹的皮袍应声崩碎,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们的身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开始缓缓拔高,最终涨至丈许有余!
浑身肌肤泛起一层耀眼的金光,肌肉虬结如铁,青筋暴突,赫然化作了一副铜皮铁骨的金刚之相。
彭文远见状面上虽闪过一丝喜色,但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了,光是对面那三名筑基后期修士,便不是他们这边能够正面抗衡的。
却见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向身旁的苏楣急促道。
“夫人,等会儿你替为夫护好伯昭,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活着离开此地。为夫身上还有一张老祖赐下的中级挪移符,应当能护你们脱身!”
苏楣闻言面色紧张至极,却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她没有向后方罗宁所在的马车多看一眼,唯恐暴露了他的存在。
此刻,在后方马车之中,罗宁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半路杀出的孔家之人,倒是让他略感意外。
方才那孔直顺话中透出的信息,似乎表明如今的时间线,已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孔家对冯家,以及依附于冯家的相关势力动手的时间,比原著中提前了不少。
如此说来,也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位炫烨王手下的尸将戈将军,十有八九已成功将孔家老祖夺舍。
如今正借着孔家名头在辽州搅动风云,以混乱的战事收割修士元神。
至于何时出手替彭家解围,罗宁打算先观望片刻。
毕竟远处舜江之上,那些船舶之中还有两名结丹初期的修士。
罗宁也得先确定这二人,是否与孔家有所关联。
此刻,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孔直顺,注意到了斛律部那两名青年身上的异变。
他老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面无表情地冷声道。
“哦?佛门的罗汉伏魔功!二位道友既然是草原之人,又何必非要趟这趟浑水,介入我辽州本土的纷争?若二位道友此刻转身离去,老夫等人绝不会为难你们,自会放你们安然离开。”
孔直顺这番话虽说得硬气,但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忌惮。
孔家在辽州虽算得上一方豪强,但天澜草原的突兀人,可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突兀一族光是元婴后期的仙师便有四位,至于元婴级别的仙师更是为数不少,远非孔家所能望其项背。
孔直顺实在不敢赌,眼前这两个草原青年背后,是否站着某位部落的大人物?
那面容白皙的斛律部青年双手维持着掐诀的姿态,冷哼一声道。
“要战便战,何必废话?我贺六浑正好也想领教领教阁下的高招!”
被这青年当众顶撞,孔直顺老脸一黑,眼中杀机毕露。
“敬酒不吃吃罚酒!莫不是真以为我孔家不敢杀你二人不成!?”
与此同时,舜江边上的码头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村民纷纷惊慌失措地躲回各自屋中,商船上的低阶修士,也连滚带爬地缩进船舱,只敢透过窗缝远远地张望着这边的局势。
而青色小舟之中,那两名结丹修士此刻也将眼睛睁了开来。
正神色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岸上的对峙,但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孔直顺不再废话,抬手一挥,一张黄色符箓便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
那符箓之上,以朱砂绘制着一座巍峨的山峰,散发着沉稳厚重的土黄色光芒。
赫然是一张符宝!
彭文远见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黄玉峰符宝!你孔家未免也太瞧得起在下了,竟连这等宝物都舍得拿出来!”
孔直顺冷笑一声,将符宝悬在身前。
“若非此番要将你彭家之人彻底斩草除根,老夫那位四叔又怎会不惜折损自身本命法宝的威能,也要炼制出此等符宝?彭文远,你今日能死在这黄玉峰符宝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符宝向前一抛,同时朝舜江边上的那些船只喝道。
“码头上的诸位小友与道友,此间乃是我孔家与彭家的私怨,与旁人无关!诸位要么自行离去,要么老老实实待在原地,莫要插手!否则,休怪我孔家翻脸无情!”
码头上的众人,本就已被这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此刻听到孔直顺这番杀气腾腾的话,更是噤若寒蝉,连船桨都不敢动一下。
然而就在孔直顺正准备催动符宝,远方天际,再次传来一阵异响!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便见一团约莫十余丈大小的紫红色云团。
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味,从十余里外的天空中疾速朝码头方向飞来。
那云团翻涌之间,隐隐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嚎,光是远远看上一眼便让人心神不宁。
孔直顺与彭文远等人皆是齐齐愣住,来者显然不是双方任何一边的人。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团紫红色云团便已飞至码头与孔直顺等人的中间位置,当即悬停在了半空。
云团之中散发出一股强大的修为灵压,正是结丹后期巅峰。
浓重的血腥气息压下,让在场所有低阶修士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老者声音,从云团中传了出来。
“嘿嘿……你二人还真是让本上人好找啊。莫不是以为躲在此间,便能瞒过本上人的煞血印追踪?”
孔直顺死死盯着那紫红色云团,老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失声低呼道。
“七鬼上人!这老魔头怎会来此……”
下一刻,却见那艘泊在江面上的青色小舟上骤然闪过两道白光。
光芒敛去之后,便见两道人影从那舟中飞身而出,悬停在紫红色云团前方数十丈的半空中。
左侧之人是位头戴飘巾的青年儒生,右侧则是一位长相清秀、颇有几分小家碧玉气质的年轻女子。
这二人,正是罗宁此前以神识留意到的那两名结丹初期修士,只是他倒没料到,这二人竟是在此躲避追杀。
事情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与此同时,银月的声音当即在罗宁耳边响起。
“公子,这下有好戏看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罗宁闻言摇了摇头,传音回道。
“且先看看。若此人只是冲那二人去的,本公子便不急着露面。但若伤及彭家之人,届时再出手拿下他即可。”
此刻,那青年儒生望着那团紫红色的云团,面色惨白如纸,却仍强装镇定道。
“七鬼老怪,莫要欺人太甚!我师兄妹虽说修为与你相差甚远,但我小极宫也不是你能随意招惹的。家师乃元婴中期修士,若我师兄妹今日在此陨落,家师倘若得知,阁下以为自己还能逍遥几日?”
下一刻,那紫红云团中却传出一阵张狂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小极宫?本上人自然是惹不起小极宫。但你二人不过是区区结丹初期修为,又有什么资格代表得了小极宫?”
“令师如今又不在辽州,只要本上人今日将此间所有人尽数灭口,天知地知,死人知,又有谁能把消息传出去?”
此言一出,最先面如土色的却不是那一对师兄妹,而是孔直顺等人。
孔直顺慌忙将飞剑法器往前挪了几步,朝天空中那紫红云团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发抖。
“晚辈孔家孔直顺,见过七鬼前辈!我等今日途经此地,乃是为了追杀彭家余孽,与前辈无半分过节。至于前辈今日所做之事,晚辈等人定会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会泄露出去!”
听闻此言,紫红云团中传来了一声淡淡的“嗯”,算是回应。
孔直顺等人顿时面露狂喜之色,他飞快地将黄玉峰符宝重新收回储物袋。
随即,又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立刻催动脚下法器带着人撤离。
在孔直顺看来,今日虽说是被族中高层安排在此地截杀彭家之人,但也并非一定要亲自动手。
如今这辽州赫赫有名的魔道散修,七鬼上人突然插了一脚。
以这老魔头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性子,彭文远等人今日定然是难逃一死。
自己何必留在此地冒险?还是趁早脱身,保住小命要紧。
然而就在孔直顺等十余人到刚御器飞出不过数十丈时,那紫红云团中骤然激射出十余道丈许大小的紫色骷髅头!
那些骷髅头,伴随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婴儿啼哭之声,张开狰狞的巨口便朝孔直顺等人当头咬下。
孔直顺等人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那些紫色骷髅头一口吞没。
转瞬之间,连人带法器一同被炼化成了一缕缕黑烟,尸骨无存。
唯独每个人腰间挂着的储物袋,还悬浮在那些骷髅头的口中。
下一刻,那十余道紫色骷髅头开始彼此融合汇聚,最终只剩下七个数尺大小的紫色骷髅头,在半空中盘旋飞舞。
孔直顺等人的储物袋,被它们裹挟着拖入了那紫红云团之中,消失不见。
这时才听到云团中,传来七鬼上人那阴恻恻的声音。
“那孔老鬼亲自来了,本上人或许还会有所忌惮。但你们这些杂鱼又算什么东西?只有死人,才会真正守口如瓶!”
目睹这一幕的彭家众人,无不浑身冰凉有些呼吸困难。
孔直顺那十几人,方才还趾高气扬地要围杀他们,转眼间便被这老魔头像碾死蚂蚁一样随手抹去。
然而彭文远心中,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面对这位结丹后期巅峰的老魔头,彭家车队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中期……
这时,小极宫那一男一女同时掐诀。
青年儒生张口一吐,一枚拳头大的白色冰珠法宝便飞了出来,悬在身前。
那清秀女子则从丹田中,祭出一柄数寸长的白色小刀法宝,刀身晶莹剔透,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二人瞬间摆出拼死一搏的姿态,将各自的法宝催动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