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那座山形曲折有致、周回近千里的苍翠山脉,此刻四处燃烧着熊熊大火。
滚滚黑烟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大片种植着数十年份茯苓、茅芝等低阶灵药的药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山间的溪流泛着猩红血色,无数彭家修士的尸体在溪流中载浮载沉,有老有少,死状凄惨。
山脉中的洞府、木屋被烧的烧、毁的毁,残垣断壁间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
便是山脉外围,那些世代依附彭家生存的凡人村落,此刻也是横尸遍野。
而在句曲山主峰处,一座近千丈高的巨峰平台之上,一道巨大的青色阵法光罩正苦苦支撑着最后的防线。
那光罩笼罩了方圆近百丈的范围,然而光罩之外。
大片的楼台殿阁早已被轰得东倒西歪,残砖碎瓦遍地狼藉。
却见光罩之外的上空,悬浮着足足数百道身影,其中当先五人皆是结丹修士。
为首两人,修为赫然在结丹后期。
左手边是位身穿青袍的白发老者,右手边则是个身着黄衫的中年大汉。
二人身后还站着三名青衣的结丹初期修士,两男一女。
更往后则是,数百名脚踏各式法器的低阶修士,其中筑基境界的不过十余人,其余皆是练气期修为。
那青袍老者手中,操控着一口白玉葫芦古宝,大量的白色飓风从中喷涌而出。
化作十余道数丈长的凌厉风刃,接连不断地劈斩在那青色光罩之上,每劈中一次便留下数道深深的裂痕。
而那黄衫大汉更是面带狞笑,驱使着一件数寸大小、通体如同黄玉雕琢的山峰法宝。
法宝光芒大放间,不断凝聚出十余丈大小的黄色山峰虚影,如同一颗颗陨石般砸向光罩。
每一击落下,整座阵法便剧烈震颤。
青色光罩之内,聚集着数十道身影,大多都是中年人与老者的模样。
除了为首十人修为稍高之外,其余数十人皆是练气期的低阶修士,此刻个个面如土色,眼中满是绝望。
那为首的十人中,有八人修为在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不等。
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杆数寸长的青色阵旗,阵旗疯狂晃动,不断激射出八道丈许大小的青色光柱注入光罩之中。
八人身前,则站着两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
其中一位面色稍显黝黑、身穿白色道袍的老者,修为在结丹中期巅峰。
他手持一块巴掌大的青玉阵盘,正是整座护山大阵的主阵之人。
而其身旁那位身着褐色长袍、面容干瘦的老者,则驱使着一柄黄色圆环法宝。
化作一面十余丈大小的四方盾牌虚影,牢牢贴在青色光罩之下,勉强替大阵分担着部分压力。
那黄衫大汉见久攻不下,面上戾气更盛,狞笑一声,手中法诀骤然一变。
便见他身前那黄玉山峰法宝光华大放,漫天的山峰虚影骤然向内一收!
尽数融合为一,竟化作了一座二三十丈高的实体山峰。
那山峰通体黄光流转,狠狠地朝青色光罩砸了下去。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整座山体都为之剧烈颤抖!
青色光罩表面,瞬间绽开数道数尺长的裂口。
裂纹从缺口处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黄衫大汉见一击得手后,愈发张狂,仰天狂笑道。
“彭老儿,巫须子!方才我孔家之人已传来捷报,冯家那位元婴修士,已被我三家老祖合力斩杀!你彭家如今连最后的靠山都没了,不过是做困兽之斗罢了,还会有谁能来救你们!”
可那干瘦老者闻言,双目圆睁,当即厉声喝道。
“孔老四,你休得猖狂!巫某与彭兄今日即便身死于此,也定要拉你二人一个下来垫背!”
然而那孔老四与身旁的青袍老者闻言,只是相视一笑。
在他们看来,巫须子这番话不过是强嘴硬罢了。
今日彭家覆灭的结局早已注定,无非是多费些手脚、多死几个低阶子弟而已。
此刻青色光罩之下,那白袍老者面上虽强撑着镇定,心中却已知大势已去。
他趁着光罩尚存最后一丝余力,头也不回地向身后一名中年汉子传音问道。
“文符,族内的火种可曾全部安全送出?”
那唤作文符的中年汉子,当即传音回道。
“回老祖,从方才十六弟等人的传讯来看,半个时辰前火种已从密道远离了关宁府地界。眼下三家的主力都放在围攻冯家上面,应当不至于分兵去半路截杀他们。”
白袍老者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抬头望向头顶裂纹密布、摇摇欲坠的青色光罩。
老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绝望,反而露出一种绝境之中近乎疯狂的决然之色。
只是当他目光扫过身旁,气息愈发萎靡的巫须子时,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巫兄,此前你大可离去的,实在没有必要同彭家之人一道葬身于此。这些年你身为我彭家客卿长老,贡献良多,彭某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巫须子闻言,却是平静地摇了摇头,洒然一笑。
“彭兄此言差矣。当年若非你在蒲云洞救下巫某,巫某这条命早就交代在那里了,哪里还能苟延残喘至今?况且巫某本就寿元无多。倒不如临死之前,陪你这老家伙再疯上一把!”
听着老友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彭姓老者面上虽也摇头轻笑了一声,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一时语塞。
然而下一刻,那青色光罩终于支撑到了极限!
伴随着一阵轻响,先前被孔老四砸出的那道裂痕骤然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旋即便是一声巨响,整座护山大阵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青光消散于天地间。
孔家那五名结丹修士精神一振,当即便要同身后数百名低阶修士朝阵中杀去。
然而下一刻,却见远方天际便骤然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来得极快,不过眨眼之间便已飞至近前。
定睛一看,赫然是数百道凌厉至极的白色剑芒,朝孔家众人激射而来。
孔家那五名结丹修士,在剑芒出现的刹那便已察觉到那股致命的危机。
几乎是本能地朝后方连连暴退,迅速脱离了彭家修士所在的上空。
然而他们身后那数百名孔家的低阶修士,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白色剑芒卷入其中,当场殒命。
唯独这些人的储物袋如同下雨一般,坠落在下方平台的地面上。
青袍老者与孔老四在空中一个狼狈的翻身,满面煞白。
方才那道攻击的威力,绝非结丹修士所能施展,这分明是元婴修士出手了!
可他们还来不及惊叫出声,更来不及施展秘术逃遁。
那些绞杀了数百低阶修士的白色剑芒,便在半空中骤然一滞。
随即齐齐调转方向,朝他们五人呼啸而来。
五人魂飞魄散之下,纷纷将自己的法宝尽数祭出。
然而在那数百道白色剑芒面前,这些防御便如同纸糊一般。
剑芒触及法宝的瞬间,连一丝阻滞都未曾产生,便摧枯拉朽般地贯穿而过。
剑光过处,五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肉身便被搅成了齑粉。
只有五个储物袋,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悠悠地悬浮在半空中。
彭姓老者与巫须子目睹此景,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这等手段,这等威势,绝对是元婴修士亲自出手无疑!
可二人放出神识四下搜寻,方圆数十里内却感知不到任何元婴修士气息。
便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那数百道白色剑芒在空中迅速汇聚合拢。
光华渐渐敛去,最终化作一柄数尺长的古朴白剑。
下一刻,那白剑滴溜溜一转!
便将青袍老者等五人的储物袋尽数带起,化作一道白虹朝远方天际飞去。
天际处,一阵乌黑的光芒接连闪过,半空中便凭空多出了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穿黑色道袍,面容儒雅俊朗,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脚踩飞剑法器。
正是,彭文远与苏楣。
彭姓老者看清那对年轻男女的面容后,浑身猛地一震,方才失声喊道。
“文远?苏楣?!居然是你们……”
彭文远夫妇朝罗宁望去,罗宁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传音交代了几句。
二人立时面露激动之色,朝罗宁深深躬身一礼,便飞身朝彭姓老者等人所在之处飞去。
途中彭文远夫妇,将散落在平台上的那些低阶修士储物袋一一拾起。
最终归拢成一座小山般的堆子,码放在彭姓老者等人面前。
这些低阶修士的身家,罗宁早已以神识探查过。
里面不过是少量灵石、丹药与低阶材料,对他来说毫无用处。
因此罗宁也就告知彭文远夫妇,这些东西交由彭家自行收着便是。
随即,彭文远夫妇快步走到彭姓老者与巫须子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将罗宁的身份来意简略交代了一番。
彭姓老者与巫须子听罢,面上皆是浮起难以置信的骇然之色。
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便带着身后那数十名幸存的彭家族人,朝罗宁所在的方向齐齐躬身行礼。
却见彭姓老者将头低下,不敢直视罗宁的双眼,声音有些发颤。
“晚辈彭家家主彭祖安,携彭家上下,见过郑前辈!”
罗宁见状摆了摆手,一脸平静。
“不必多礼。本座此番出手也非白忙一场。其余彭家之人且先退下,本座有些话,需与彭家主好好聊聊。”
彭祖安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转身向身后一众彭家族人交代了几句。
待到族人们纷纷散去之后,彭祖安这才转向罗宁,再次恭敬地拱手道。
“此间虽说杂乱了些,但我彭家祠堂倒还尚未受到波及。郑前辈若不嫌弃,还请屈尊移步,随晚辈到祠堂一叙。”
罗宁闻言点了点头,当即飞身下去。
……
约莫数盏茶的工夫后。
句曲山主峰阴面,一处半山腰的绝壁之上,一座约莫十余丈高的黑木阁楼便这般悬空而建。
此刻祠堂大厅之中,最靠里的深处位置,由高到低整齐排列着数千个灵牌,牌位前供奉着长明灯。
罗宁坐在大厅左手边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彭家奉上的灵茶。
在他对面,三道身影恭敬地站立着,正是彭祖安、彭文远与苏楣。
三人都有些站立不安,头微微低垂。
此番家族危机虽暂时被化解,可眼前这位元婴前辈到底是带着目的而来。
彭家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落魄的光景,都不至于让元婴修士生出觊觎之心。
可这位郑前辈究竟看上了彭家什么?今后家族命运又将走向何方?
罗宁将茶盏放回桌面,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道。
“三位小友不必如此拘谨,都坐下说话吧。”
彭祖安的余光,飞快地扫了彭文远夫妇一眼。
这位解救彭家于危难之中的郑前辈,居然是自家孙儿与孙媳妇,在押送灵矿途中结识的。
他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家这两位晚辈能有如此机缘。
三人依言在罗宁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却只敢搭着半边屁股,如坐针毡。
罗宁见状也不再多劝,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本座郑亮,乃海外散修。前些时日在天澜草原游历,路途中恰遇彭小友夫妇。他二人品性为人颇对本座的胃口。此番之所以出手搭救你彭家于水火,这算是第一个缘由。”
他顿了顿,目光在愈发紧张的三张脸上扫过,微微摇头,继续道。
“至于第二个缘由,本座于海外的那处道场,距离这大晋修仙界路途遥远,往返颇为不便。此番来大晋,也是为了寻一处合适的地点,布置一座远距离传送阵。”
“方才来此间的路上,本座已大致观察过你彭家这句曲山。虽山脉范围不大,灵脉品阶也较为寻常,但胜在地处偏僻,周围数千里的地界内并无任何宗门或修仙家族盘踞。这等环境,倒也符合本座的预期。”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彭祖安到底是人老成精,很快便品出了罗宁话中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道。
“郑前辈能选中我彭家,自是我彭家天大的福分。只是不知……郑前辈还有何吩咐?但凡力所能及,彭家上下定当全力以赴。”
罗宁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届时本座在此间布好传送阵后,便需你彭家之人世代守护于此。当然,替本座做事,相关的赏赐本座也不会吝啬。助你等凝结金丹、乃至凝结元婴的资源,本座手中皆有,具体能得到多少,便看你们日后的表现了。”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
“好在本座此前一路观察,你彭家家风尚可,连你彭家这位客卿长老都甘愿为你彭家死战到底。这一点,倒是让本座高看了几分。若非如此,单凭彭小友夫妇与本座的这点萍水相逢的情谊,还不足以让本座选中你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