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宁闻言只是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便在此时,大衍神君的声音也悠悠响了起来。
“别说是方才那人了,便是老夫当年在元婴后期之时,虽自诩神识已无限接近化神修士,可终究没有真正踏入其中。若是当年遇上罗小子这等妖孽,被那化神初期巅峰的神识劈头盖脸地一压,怕是比那人也不会好看多少。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着调侃道。
“老夫倒是真没想到,你小子居然是个惯犯。只是老夫有些想不明白,此前在天南和草原上,你遇到同阶修士时,为何不用此法省事?”
此刻,罗宁听着二人的调侃,倒也并不在意,反倒是乐在其中。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当年假扮元婴修士,实是修为尚浅时的无奈之举。后来真到了元婴境界,我才愈发明白,能踏足此境的,哪一个不是阅历深厚的老怪物?绝非那般轻易便能唬住的。此番之所以能以神识将宋浩强行惊退,一来是他距我甚远,摸不清我的虚实,单凭那股化神境界的神识,便足以让其生出不可力敌的错觉。二来……”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望向方才宋浩消失的方向,继续道。
“此番,辽州四大家族除赵家之外,孔、冯、董三家精锐尽失。冯家覆灭倒也罢了,可孔家背后站着天圣宗,董家身后亦有九仙宫。这两家宗门绝不会善罢甘休,事后定然要彻查此间变故。宋浩身为泰阳门大长老,身份贵重。我以化神神识与他对话,便是要借他之口传出一个消息,此事与化神修士有关。”
“如此一来,待他向外界道明原委,辽州这场腥风血雨,便有了一个谁也惹不起的由头。那三家背后的宗门一旦得知此事牵涉化神修士,权衡利弊之下,只会噤若寒蝉,再不敢深究。而彭家这等实力低微的小势力,反倒因此彻底脱了漩涡中心,免去了池鱼之灾。”
这番话说完,银月与大衍神君都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大衍神君才轻轻笑了几声,便不再言语。
而银月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原来如此!银月还以为公子是一时来了玩兴。不曾想公子别有深意,可谓是步步生莲,银月佩服!”
罗宁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再于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
他抬手一拍腰间储物袋,十余杆颜色各异的阵旗,便从中飞了出来。
在罗宁神念的牵引下,化作道道流光飞向四面八方,将整座山谷地带连同那座悬浮的青黑平台尽数笼罩。
阵旗落地生根,一道透明的光罩便笼罩了方圆数千丈的空间。
若此时从光罩外向里望去,便只能看到一片寻常的雪山荒谷。
此前斗法留下的痕迹,与那座诡异的青黑平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了先前宋浩闯来的教训,罗宁不得不用这隐灵大阵暂且遮蔽此处,以防再有人无端撞上门来。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一挥。
天空中那团千丈魔云便化作丝丝缕缕的黑色魔气,飞入罗宁体内。
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黑色遁光,朝那古墓洞口之中飞了进去。
这处洞口深达千余丈,洞壁粗糙,越往下走阴气便越发浓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尸煞气息。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罗宁便已落到了洞底。
脚下是一片大小不一的深坑地面,那些深坑的位置与形状,正好对应了先前抬升上去的那座青黑平台上的炼尸坑位。
四周的洞壁上,开凿了不少丈许大小的洞口。
每个洞口之中,都摆放着以青铜器具承托的长明灯,灯火幽幽,将整座地下墓室映得忽明忽暗。
罗宁目光随意一扫,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那些青铜灯盏中所盛的乌黑灯油,竟是以修士的肉身炼化而成的尸油,端的是腥臭难闻。
而这些青铜灯本身除了照明之外,似乎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尸煞之气。
显然炫烨王一家三口与那位戈将军,平日里便是依靠这些青铜灯修炼,只是进境相对缓慢而已。
罗宁收回目光,神识在墓室中四下扫了一圈。
下一刻,便在距离他约莫千余丈的正前方,一面看上去颇为平滑的洞壁之上,捕捉到了一丝隐隐闪烁的灵光禁制。
罗宁当即,便朝那处位置飞身而去。
此前天风真君与炫烨王对敌时,明确说过,这尸修手中藏有大批量的阴属性灵材。
而罗宁如今的血魄镜,细细算下来,也只差一部分较为珍稀的阴属性材料便可着手炼制。
这件魔宝虽然本身只是仿制品的炼制之法,但如今大量材料已收集齐全。
炼制完成的进度近在眼前,罗宁反倒对其抱有最大的期望。
他落在那面洞壁之前,放出神识略微探查了片刻,心中便已了然。
这道禁制品阶并不算高,若换作元婴中期修士以蛮力强行破除,至多只需小半日的光景便能轰开。
可以罗宁如今的修为境界,则更不必多说什么。
想来这道禁制,多半是炫烨王用来防范身边人的。
毕竟这古墓之中,也就只有他一人修为到了元婴中期,其余三位皆是元婴初期的水准,断然破不开这道禁制。
罗宁不再耽搁,抬手一挥,两掌掌心之中便各自凝聚出一团乌黑光点。
那光点越聚越多,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凝成了两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珠。
他双掌同时向前一推,两颗圆珠便轰然撞在了洞壁禁制的正中心。
圆珠触及禁制的刹那便同时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密如发的黑色丝线,在洞壁上疯狂切割蔓延。
洞壁表面那层原本光滑如镜的禁制灵光在这黑色丝线的切割下迅速退却,露出了下方粗糙的岩石壁面。
那些黑色丝线去势不减,继续向岩石深处钻去,切割之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表层的岩石便被尽数剥落,露出一大片青中发亮、形似金属的砖石。
罗宁目光扫过那些青色砖石,当即便认出了来历,正是青金石。
当年他在云梦山脉绿踪沼泽,那处关押尸魈的石室之内便曾见过这等石料。
青金石坚硬无比,算是一种品阶尚可的炼器材料,非巨力不可破,常被用来建造关押邪祟的墓穴。
不过以罗宁如今的眼界与身家,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东西。
大晋修仙界中这等材料并不罕见,实在犯不着学韩立再捡这些破烂。
约莫半刻钟后,在那些黑色丝线不知疲倦的切割之下,厚达数丈的青金石砖墙被硬生生绞成了碎屑。
下一刻,罗宁近前便出现了一道丈许来高的石门。
此刻他的神识已穿透石门,将后方那座洞穴中的情形探得一清二楚。
那是一座约莫数十丈方圆的密室,洞壁上绘满了色彩阴沉的壁画。
大多是一些血腥诡异的祭祀场景,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罗宁刚一迈步踏入密室,体内便传来了银月那激动万分的声音。
“公子!这里有好多阴属性材料啊!这尸修不愧是当过帝王的人,竟搜刮了这么多好东西!”
罗宁抬眼望去,便见这座密室正中央摆放着三个如同书架般的黑木架子。
架子上高低错落地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有形貌奇特的矿石,有贴着数张封禁符箓的各色玉盒,还有一些以特制器皿盛放的膏状或液态灵材。
他缓步走到第一个架子前,目光扫过角落处随意堆放的数块奇异黑石。
那些黑石似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形状竟如同一张张凝固的人脸,散发着浓郁的阴气。
此物名为仿生石,是修仙界中极为珍稀的阴属性矿材,多用于炼制高阶魔道法宝或是布置大型血祭阵法。
当然,此物也是炼制血魄镜所需的阴属性材料之一。
罗宁按捺住心头的喜意,继续将三个架子上的材料一一扫过。
令他愈发欣喜的是,此间所藏的阴属性灵材,除了仿生石之外。
还有癸阴槎、怨沉木、葬魂晶、阴蚀玉等大量其余珍稀品种,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三个架子。
而这些材料,无一例外全都是炼制血魄镜所需要的!
罗宁心中不禁感慨,这炫烨王当真是自己的送宝童子。
万年搜刮的积累,竟一次性便将自己炼制血魄镜所需阴属性材料全部集齐!
这些材料大多产自极阴之地,要么便是强行以修士或凡人的血肉,献祭催生出的阴邪之物。
放在外界任何一件,都足以让不少魔道修士打破头颅来抢。
随后,罗宁一路走到最后一个架子的末尾处,目光忽地被一样物品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褐色的小碗,碗中盛着一团四四方方的乳白色膏状物。
此物之上没有过于浓烈的阴煞之气,表面看上去似液体又似固体,微微颤动着,散发着极为浓郁的土属性灵气。
罗宁盯着那碗中之物端详了半晌,一时间竟辨认不出它的来历。
他正欲开口请教大衍神君,大衍神君的声音反倒先一步悠悠响了起来。
“怎么?认不出来了吧?老夫倒是要恭喜你小子,此物正是炼制艮垚印所需要的坤灵胎。老夫当年炼制土属性傀儡时,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到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将其炼入傀儡身上,便让那傀儡的韧性与防御凭空提升了三成有余。”
“另外,此物亦是炼制土属性法宝的顶级灵料,你小子手中那块最大的地灵核,配上这坤灵胎,炼制艮垚印的前两样主材便算是凑齐了。”
罗宁闻言,不由得面露喜色,诚恳地向大衍神君道谢了几句。
他抬手一挥,便将此间架子上所有的灵材,尽数收入储物袋。
此番决意北上雪陵山脉,当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若非如此,且不说这些阴属性材料,单是那块坤灵胎,就不知要花费多少工夫才能寻到。
如今血魄镜的材料终于全部凑齐,炼制之日近在眼前。
而三焰扇与元婴后期傀儡所需的主要灵料,在大晋修仙界中也都是有迹可循。
原著中,韩立便是在大晋将这些材料陆续收集齐全的,罗宁自然也有十足的信心能顺着原有的轨迹将它们找到。
唯独那艮垚印,眼下尚缺的六七种土属性主材倒是让他有些头疼。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原著之中,大晋皇族叶家为了炼制平山印,也就是通天灵宝掌天印的仿制品。
叶家之人曾在大晋修仙界,四下搜罗土属性灵料。
既然叶家身为大晋皇族,底蕴深厚,想来他们手中说不定,便藏有艮垚印所需的那些稀缺材料。
若是能从叶家身上找到突破口,倒不失为一条捷径。
不过此事,眼下倒也不急于一时。
罗宁收回思绪,转身朝密室外走去。
这处古墓中的尸煞之气异常浓郁,已然形成了一处后天生成的极阴之地。
日后若是在大晋地界炼制玄阴魔尸,反倒可以进入此间进行,不必非得像以前那样大老远跑回乱星海的尸岛上去。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盘算着后续的安排,便在此时,头顶上方骤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之声。
原来是罗宁将密室中的宝物尽数收取之后,似乎触动了某处机关,那座悬浮于山谷上空的青黑平台开始迅速下降。
不过眨眼之间,便将整座地下古墓重新封死,平台底部与墓室地面更是严丝合缝地为一体。
罗宁神色不变,只是神念微微一动。
银月便化作一道白光从体内飞出,落在他面前现出人形。
她周身涌起淡淡的黄色光芒,朝罗宁笑着点头道。
“公子放心,银月这就施展土遁术,带您离开此地!”
罗宁点了点头,便见银月周身黄光大盛,将他也一并裹了进去。
……
与此同时,大晋千罗州。
却见一片不知绵延了多少万里的苍莽大山,横亘在千罗州最西端。
其山势险峻,古木参天,云遮雾绕。
就在这片山脉的最深处,山林上空隐约散发着柔和的金色佛光。
似有若无地飘荡着阵阵梵音,从远处山林之中悠悠传来,令人听之心神安宁。
此刻,一座青色巨峰的山腹之中。
二男一女三道身影,正各自盘膝坐在三张蒲团之上。
三人的修为气息皆在元婴初期,靠近洞口处,坐着一名身穿黄袍的魁梧男子。
山洞深处,一名肤色黝黑、面容平平无奇的青衫青年,正与对面一位长相绝美的宫装女修相对而坐。
这三人,正是韩立、南宫婉与曲魂。
南宫婉从打坐中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平静地绕过曲魂所坐的位置,走到洞口处朝外望了一眼,随即折返回韩立身前。
韩立也在此刻睁开了眼,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南宫婉望着他,秀眉微蹙,迟疑道。
“夫君,你我当真要出此下策吗?”
韩立闻言,那张黝黑的面孔上浮起一抹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