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天台,怪物小姐站在瓢泼大雨中。
雨水穿过她的身体,像是融为了黑色的一体,没有激起任何应有的水花,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可以拿望远镜窥探酒店的楼顶,就会发现那里有一小团显著区别于周围黑暗的影子,浓郁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仿佛夜色本身在那里凝结成了混沌的实体。
自从她正式拥有自我以来,还是第一次攀爬这么高的建筑,站在天台的边缘朝下看去,一切都那么渺小,让人觉得自己仿佛是远离了整个世界。
每个酒店的顶层几间房往往都是最好最特别的,尤其对这样一个紧挨江畔的酒店来说更是如此,江景套房的价格是普通房间的N倍,但依然供不应求,人们愿意为那一扇看得见江水的窗户付出溢价,它们与顶楼中间往往只用一层便于维护的设备间来与天台隔开。
由于没办法使用电梯进来,从整个酒店的外壁上来不亚于完成一场徒手攀岩,怪物小姐略微休息了一会儿,放任身体倾斜,笔直地坠落下去。
完全失重的状态中,黑色的影子像是章鱼的腕足那样从她后背钻出来,夭矫地乱舞,紧紧黏住了墙面,这样子就好比她是一只育母的蜘蛛,而周围是她用来捕猎的网。
同住顶楼的一名住客注意到窗外的黑影一闪而下,惊诧地揉了揉眼睛,可是再睁开的时候,那边已经只有漆黑的夜幕了。
虽然知道周鹏就在顶楼的某个房间里住着,但是这些套间的大小不一,并不能准确地知道哪一扇窗户才是周鹏的住处,简兮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来寻找,酒店外围的玻璃幕墙上雨水恣意横流,但这并不妨碍她仍然如蛇一样迅速地贴着墙面游走,朝每一个没有拉上窗帘的室内窥探。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周鹏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嘴里叼着烟,目光呆滞,烟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一点点燃烧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由于前台小妹的疏忽,放了不该放的人进来导致了这场闹剧,酒店经理表示作为赔礼,又重新给他换了一间新的套房,像是这样愿意长住套间的客人委实不多,可得把这样的客户给照顾好了。
自从几小时前洗过澡之后,周鹏就一直是这样的精神状态,仿佛神游物外当中,此刻已经是凌晨时分,但他仍然没有什么恢复过来的迹象。
其实他也不是不清楚自己这几天在干什么,事实上自从发现自己那如有神助的强运以后到今天为止,他几乎就没怎么睡过觉,一门心思都扑在各种不一样的赌局上了。
但这段日子过的一直都很恍惚,像是大醉了一场的不省人事,又像是梦境中的乍起乍浮,灵魂与肉体都不再属于自己,随波逐流地做着会让人兴奋的事,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中得到救赎,欲望堆得越来越高,就像传说中那座可以登天的巴别塔。
按理来说像这样无限的胜利下去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以前他可没在这方面表现出什么过人的才能来,也就是图个乐。
但他的身体也并未因为这种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而抱恙,看起来一副邋遢样只是疏于打理,充满混沌的眼睛里只要想的话,随时都可以精光爆射,再度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这是种很棒的感觉,仿佛回到了自己最年轻的时候,一切都是那么的畅快,甚至还要远在那之上,充满活力的心情,不知疲倦的战斗,人这辈子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这个刺客,但在药片的帮助下,他何止是重返年轻,甚至拥有了超越了人类的敏锐。
正是这样天才般的直觉赋予了他在牌桌上看穿人心的能力,这就好比他是一台具有测谎仪功能的计算机,只要往那里一坐,看到牌桌边上每个人的眼睛,他就能明白这个人在渴望什么东西,稍加计算,赢牌就是很正常的事情,连战连捷,未尝一败。
代价当然也是有的,自我的情绪会不受控制地放大,一点点兴奋就会让人欣喜若狂,赢下一局恨不得踩住所有人的头高调宣布,一点点的愤怒也会令人怒气冲天,那种强烈的冲动恨不得摧毁身边的任何东西。
几天来这是周鹏唯一冷静下来的时候,淋了消防喷头又换了新套间,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一度在浴缸里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都是冰冰凉凉的,也只有这样头脑似乎才清醒了许多,不再那么浑浑噩噩。
但这样并不意味着他就愿意回去了,这是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他身后的一大家子。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碌碌无为度过一生的,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承认自己的平庸,健康喜乐的过日子就很幸福了。
可一旦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里面藏匿的欲望释放出来,人就很难再愿意回头,周鹏清楚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自己的变化自己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种超强的直感是凭借药片带来的,而他拥有的药物一共就只有那么一小袋,根本无法支撑他从澳门杀到拉斯维加斯成为首富的宏大蓝图。
所以他不能放弃,一个人很少会有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更不用说这种可以窥见未来的瞬间了,从那里面淌出来的溢彩流光只是让人闻一闻都会那么陶醉痴迷,纵使只是如泡沫般绚烂的转瞬即逝又有什么不好呢?他承认过自己的平庸,但承蒙上天眷顾,现在他想要让自己的人生精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