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会陷入极致的堕落图景。道德与伦理的壁垒彻底消失,人性中最黑暗的欲望无限膨胀、纠缠。他看到世界沉沦为巨大的欢愉场与痛苦深渊的结合体,生命的意义被扭曲为对感官刺激的无尽追逐,万千世界沦为由蠕动血肉与迷幻光影构成的、永恒的酒池肉林……
有时,无边无际的声音会淹没他。这些声音来自无数的人,但是统一的,都失去了所有真诚与信任。阴谋算计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匕首。他看见人山人海,彼此曾是血亲、同伴、挚友,却纷纷微笑着,将利刃从容而精准地刺入最亲近之人的后背……
然后,就是最近的一次。
黑暗。
他看见了一片的黑暗。
没有任何景象,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或触感。只有黑暗,吞噬一切、解释一切、成为一切的黑暗。它不像是一种视觉现象,更像是一种存在状态,一种万物终结后的“空”。
这代表了什么?
罗恩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一阵尖锐的、仿佛颅骨被凿穿的剧痛袭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考尔金属面容上虽无表情变化,但光学镜片的焦距细微调整,透露出清晰的担忧。他向前迈出一步,机械臂微微抬起,似乎想提供某种支持,或至少是物理上的稳定。
罗恩抬起手,拦住了靠近的大贤者。
“考尔。”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的虚弱。“让我静一静。”
考尔沉默。密室内只有缆线电弧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罗恩压抑的喘息。良久,机械贤者恭敬地、以无可挑剔的仪态行了一个礼——那是火星机械教对于知识探索者与牺牲者兼具的复杂礼节。
随后,他转身,沉重的机械足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一步步离开了这间特地为连接仪式而打造的压抑密室。
现在,只剩下罗恩一人,独坐在那坚硬冰冷的黑石王座之上。考尔确实尽力改善了它的工学设计,增加了些许符合人体曲线的弧度,但在本质层面,它依旧是一件工具,一件武器,而非让人安坐的椅子。
冰冷透过简陋的衣物侵蚀着他的肌肤,背后的裸露缆线不时因能量过载而迸发蓝白色电火花,照亮他苍白侧脸上深深的疲惫。
“你就这样相信这个铁皮小子?””康拉德·科兹出现,阴恻恻的开口。“我的父亲无法帮助你,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几乎是必死的局面。”
“呵呵,少说这些没有根据的话,午夜幽魂。”
罗恩笑了笑,看向那面容苍白的男人。
“你既然看不见,那么,怎么就肯定我会输?”
“那他妈是个神!”
康拉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与不解,他死死盯着罗恩,仿佛要在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或动摇。
“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亚空间邪神!你凭什么不害怕?你也是一个神?不,我看得出来,你和我当初的父亲一样,只是一个……半成品。甚至,恕我直言,你此刻所拥有的力量,还远远不如他在大远征鼎盛时期所展现的万一。”
“哼,你怎么知道?”
“你可以随手毁灭恒星吗?”
“........如果有准备的话.......”
“我的父亲可以凭借他的灵能毁灭恒星,就这样简单,不需要准备,只需要他将自己的灵能压缩到剑里面就可以了。”
康拉德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你做不到,所以,你和我的父亲还差得远。更何况,如果你要抵抗那个家伙,那么绝对不能让他进入到现实宇宙。因为他的降临便会带来无比恐怖的灾难,你要做的,就是在亚空间阻止它,而那里.......可是他的主场。”
康拉德说到这里,眯了眯眼,不过,哪怕在他的一通分析后,罗恩的脸上依旧平淡,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害怕?”
“你不是那个家伙的对手,你会死,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你会死,你知道死是什么吗?你的灵魂会被他碾碎,就和当初的荷鲁斯一样,哪怕我的父亲也救不回来,你的魔网会被拆得七零八落,你辛苦的一切都会化作飞灰,你的.......”
“但是我尽力了。”
康拉德的话卡在喉咙,他看着罗恩,愣住了神,良久,这才慢慢地开口。
“你说什么......”
“我说。”罗恩伸出手,似乎是想揉康拉德的头,但是看见他此刻不再是不久前的孩童模样,就将手在半空悬了一会,然后放下。“我尽力了,孩子。”
“你这个疯子.......”康拉德沉默数秒,然后,重重地嗤笑一声。“罗恩,来做一个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