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丰斯的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在污损的皮革手套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直到那柄造型扭曲、似骨似铁的匕首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纹路。
肺部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湿黏杂音的痉挛,他佝偻下高大的身躯,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抽气都像是有粗糙的砂石刮擦着他的气管,每一次呼气都喷吐出带着腐败甜腥气息的浊雾。
他被自己的手下——一群同样散发着凋零与溃烂气息的死亡守卫,从战舰那冒着浓烟与暗火的扭曲残骸深处,像挖出一件深埋的秽物般,费力地扒了出来。
碎甲与变形的金属构件哗啦落下,他踉跄一步,踩在尚有余温的焦黑土地上,站稳。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焦土。
巨大的撞击坑边缘还闪烁着未熄灭的能量弧光,地面龟裂,裂缝中蒸腾出带着硫磺与臭氧味的青烟。
远处,原本可能存在的植被或地貌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被暴力翻搅过的黑褐色泥土,以及零星散落的、仍在燃烧的舰船碎片,像巨兽死去的鳞甲。
这荒芜死寂的景象,竟让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并非为了感慨,而是确认。充满硝烟、尘埃、以及亚空间泄露出的淡淡甜腐气息的空气涌入他受损的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带来了真实的“存在感”。
他这才缓缓转移目光,如同锈蚀的轴承转动,落在了不远处一位静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巫师,身披褴褛的、沾满不明污渍的长袍,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脓疱与增生的肉瘤,一些地方甚至直接绽开,露出下面缓慢蠕动的、颜色诡异的组织。
感受到目光,巫师当即明白自己主人的意思。他闭上双目,嘴中念念有词。跟着,他的双眼猛地睁开,并向外迸发出了苍白色的电光。同时,左臂位置的血肉,也宛若燃烧的蜡烛一样融化,最后掉在地上,散发出一阵阵的白色烟雾。
九秒过去,巫师眼中的电光骤然消失,而他的左臂也彻底地只剩下一节白色的骨头。不过他好似没有痛觉一般,面色平静地看向泰丰斯,点了点头。
泰丰斯呼出一口气,既然达成了目的,那么,一艘船的坠毁,也就只是小事了。
“我们的舰队,”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铁皮,“拦住基里曼了吗?”
“根据最后传来的星语,他们已经发现了基里曼舰队的踪迹。除非出现什么意外,不然的话,现在是肯定拦截住了。”
“那就行。”
“那就行。”
泰丰斯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脚下还在微微震颤的大地,投向身后那庞大的、仍在不时发生小规模殉爆的舰船废墟。
扭曲的龙骨像巨兽的脊柱刺向昏暗的天空,装甲板翻卷断裂,内部结构暴露在外,流淌着冷却的金属液和未熄灭的灵能火焰。而在这片废墟的各处裂口、破洞中,正源源不断地走出一个个身影。
他们身披涂着各种污秽色彩、锈迹斑斑的动力甲,身形高大,步伐沉重,汇聚而来,数量约莫在千人左右。
这些人都是他在一万年时间里培养的亲信,如果仔细查看,会发现在这些人里面,实际上并没有太多死亡守卫,也就是莫塔里安之子的存在。
在这方面,泰丰斯对于自己的定位,还是拎得很清楚的。
尽管此刻,他身处的旗舰遭到毁灭性破坏,率领的突袭舰队也在之前极限战士们悍不畏死的跳帮战术中被拖延、重创了七七八八,即便侥幸有残余舰船能突破拦截靠近马库拉格,恐怕也会被星球轨道上那些高效冷酷的防御平台像拍苍蝇一样轻易击毁。
但是,泰丰斯的内心并无太多沮丧。因为从一开始,这支舰队的正面强攻,远方舰队对基里曼的拼死拦截,甚至在另一颗遥远星球上,他的原体莫塔里安正佯装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混沌仪式,以此吸引走那位金色天使圣吉列斯的注意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更为宏伟、更为隐秘的“伟大计划”中的不同组成部分,是为了掩盖真实意图而敲响的喧天锣鼓。
毕竟,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讲,在虚空之中的引擎爆破,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坠毁在眼下的这颗星球上。
这颗名为马库拉格的星球。
慈父的目的打一开始就是这里,或者说,是在这里的一个人。
一个凡人,亦或者,也可以称呼其为神。
如果可以将其污染,那么,哪怕就此损失了两位原体,那也只会是天大的收获。
而如果他,泰丰斯,能够亲手完成这个近乎亵渎神圣的任务,那么他将真正超越他的创造者、他的原体莫塔里安,成为慈父纳垢麾下最强大、最受宠爱、独一无二的恶魔王子,将自己的名讳以瘟疫符文的形式永恒铭刻在亚空间的腐化浪潮之中。
想到这里,泰丰斯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起来。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力道愈发变大,而他也看向了身后聚拢的亲信们,对他们开口道。
“准备献祭仪式!我们要在这里,在马库拉格的土地上,打开一扇通往慈父花园……以及其它领域的混沌之门!”
“愚蠢的家伙。”
一个冰冷、僵硬、没有任何情感起伏的机械电子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泰丰斯的话语和弥漫开的狂热氛围。
泰丰斯循声望去,只见一台外观有些破烂、多处装甲板凹陷变形、暴露出的管线不时溅射出电火花的机械造物,正迈着沉重而精准的步伐,“哐、哐”地走来。它大体还算保持完整结构,能够运行,钢铁铸造的躯体上涂着冷硬的铁灰色,布满弹痕与能量武器灼烧的痕迹。
这是一台铁环,是钢铁勇士原体佩图拉博锻造的战争机械。
“你忘记了吗?”
铁环头部的光学传感器闪烁着红光,锁定泰丰斯。
“刚刚出现在你船上,导致这一切混乱的,是他妈的康拉德·科兹!那个拥有预知能力的、不可理喻的精神病疯子!夜之主!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
“那又如何?”
泰丰斯冷冷一笑,看向佩图拉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