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声音低沉哀伤,随着铲子铲起土壤洒落土坑,他的悼词在黄昏的光晕里一字一句铺开——
“今日我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悼念这位已回到主怀抱中的孩子,我们将你的灵魂交托在主恩典的手中,深信在主里面而死的人,必将得到安宁与救赎.....”
“‘请原谅,请憎恨,杀你者将用一生为他的恶行赎罪,他自愿堕入地狱,他甘愿放弃幸福,他将化作你安息的灵柩,他将为你剥去一切苦恨与毒瘤,安息吧....”
“‘感谢你给予我们的快乐与幸福的日子,你的生命将会延续,你的梦想将会实现,请不要恐惧,你的灵魂与大地同在,直至永恒。’”
“阿门。”
牧师念完后,端起《圣经》让开位置。
一位方巾长袍、留山羊胡的道长紧跟其后登场,他在已经堆满土的坑前撒下黄纸,做火点燃,几名道士从旁围住,一人一捆纸开始往火堆里撒,站的方位也有讲究,当做开坛做法。
“是时,广信真人,心生哀悯,欲其济拔。幸望妙力威光....”老道士念诵经文,不时挥舞拂尘。
火堆里的烟升起来,有风吹过,烟便到了半空在树梢上散开,薄薄的烟与树叶掺在一起,青灰一片。
城市里自然是不给这样当众烧烟的,但这墓园僻静,生死大事也没人会多管闲事,墓园管理方的人就站在人群边上,乌泱泱的送葬队将那座小坟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在低头等待,就算不认识墓里躺的那“孩子”,就算他们是做白事做到麻木的职业者,在这种时候也会真情实意的哀伤与沉痛,因为死亡的重量平等压在每个人身上。
在人群外围的墓碑高处,女孩坐在男人的肩膀上,比她人还高的魔杖散发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海浪般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们二人本就存在感低到难以令人察觉,这圈光晕更是在视觉层面消除了二人,他沉默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打量着每一个人,他打量着那座从没见过的坟。
当黄纸烧成了灰,道士诵完了经,和尚又来了。
那胖和尚端着个檀木牌位,碑上却一个字都没有,黑黝黝的放在没有名字没有照片的墓前,摆上瓜果香坛,便绕到墓前开始敲木鱼。
笃,笃,笃,不紧不慢的,和尚嘴唇翕动着,却没人能听清他在念什么,只有那木鱼声是清楚的,绕着无名无姓的墓碑,像要用大乘佛音把什么拴住。
最后,捧着白蜡烛的人们穿过牧师、道士、和尚,一个个的将白蜡烛放在墓前,围着摆开,乐手们再次奏起哀乐。或许是仪式即将结束,大伙对陌生人那可怜的一点悲伤也到头了,下班的轻松感涌了上来,这重金属加民乐的合奏竟然令人听出一股喜庆感。
站在外围的人也懒得再哀,反正金主没来监视,点烟的点烟聊天的聊天,商量晚上吃什么,商量干完这单后一起去洗个素脚,这坟头还挺热闹,放古代算风光大葬了。
伟烈的巨日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阳光穿过袅袅散去的烟,从树梢里漏下来,正照在空无一物的墓碑上。那墓碑是块黑石碑,在墓园里风吹雨打到今天也没人擦过,可那被照着的一小块忽然就亮了起来,金灿灿地,像是新铸的,透着股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圣感。
那些白蜡烛长长短短围着它,烛光被墓碑反射成一片片金灿灿的线,晚风沿着墓园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火苗往一边倒几乎要灭,可当阳光洒下的那一刹那,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风停了,烛火又直起来,还比刚才更亮了些。
最后一曲哀乐演完,大家齐齐排队上前道别,信上帝的画个十字,道士拱手作揖,和尚阿弥陀佛,更多的是啥也不信,也在坟前双手合十拜拜,拜完就可以走了,下班散伙。
墓园管理方的工作人员是最后走的,他要负责将纸灰清理干净,用和墓碑一体的石台把土坑盖上——这本该是父母或孩子做的事,但这座墓没有亲属,好在那什么慈善基金会给的钱里也有他一笔,什么环节都考虑到了,工作人员感慨那么善的老板活该他有钱,尽职尽责的将土坑夯实盖好。
直到管理员的脚步声也消失不见,墓园闭园,夜色降临,连照明的路灯都一盏盏熄灭,奎恩才抱着琳解除隐身奥术,走到那座坟前。
仅剩的几盏烛火也即将燃尽,微弱的火光照亮墓园一角。
哪怕是葬以骨灰坟不外露的现代墓地,在夜晚降临后对于胆小者而言也有着十足的恐怖气氛,再不信鬼神的人独自和这一排排墓碑相处都会犯怵,但在精通神秘学的超凡者与奥术师眼中,这片夜晚的墓地简直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那支送葬队应该都是正常人,监视了许久也没听到泰缪兰语或疑似深渊超凡者交谈的信息。
下葬的过程也很正常,魔王之瞳没见到任何玛纳痕迹或超凡迹象——在深渊中,任何神秘干涉都会比现实要明显得多,在这儿进行任何仪式都像往沸油里投入冷水。
唯一的不正常的....就只剩这座墓本身了。
“累吗?”
琳摇头,下巴搁在奎恩的脑门上像即将化成一团可爱的物质。
“有点饿。”
“明天回去后马上吃饭。”
“嗯。”
手机叮叮叮的响了起来,弹出雨宫宁宁一连串的消息。神秘与地球科技相斥,在琳张开隐身咒的过程中手机直接关机了,现在重新打开,原本满格电不知为何要掉光了,好在还能收到信号。
信息从“来了没”,到“我好冷”,到“再不回消息分手”,到“我坐公交。”
最后一条信息是“晚饭做好了”。
奎恩输入“马上回去”,点击发送,可惜手机在下一秒便没电黑屏了,也不知信息发出去没有。
他绕行坟墓一圈。
回忆着先前那三教合一的安葬仪式,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奎恩对宗教学的兴趣是来到泰缪兰后才萌发的,他对泰缪兰的宗教了解要远超地球本土信仰,但这不意味着他看不懂牧师道士和尚在干什么,凭借记忆力与阅读量,奎恩发现他们每个人所进行的葬礼都有些问题。
牧师的悼词很古怪,但基督葬礼的悼词本就主打一个随性,在西方国家一座城市内的两个教堂不同神甫所举行的葬礼都可能不一样,可以根据死者来量身定做。
悼词中带着谴责,但最后一段又不像谴责,奎恩没有系统的研究过西方神学,不确定这对不对,亦或是那“金主”要求的。
而他能肯定不对的地方,在于“在主里面而死的人,必将得到安宁与救赎”——他确信这句话不符合基督教义。
虽说悼词可以根据死者改变,但《圣经》不行,“深信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是一句经文定语,根据教义后面必须接上“必在基督复活的清晨醒来”之类的话,再不济也得提一句上天堂。
但牧师的悼词中没有,只剩下单纯的祷告与奇怪的言论。
再往后的道士,他念的是《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奎恩在弥北麟家中的佛堂里见过这本经文,是他手抄的。
道教超度用的经文有好几种,唯独《太上道君说解冤拔罪妙经》是用于化解亡者与生者的冤仇债结.....
而和尚的更是诡异。
奎恩看着那块摆放在墓碑前的檀木牌子,眼眸微缩。
类似牌子他同样在弥家见过,就摆在弥北麟佛堂燃灯佛金身像的旁边,摆了足足十二块。
同样无名无姓,什么都没写,但他知道这是往生碑位,用于超度死者之物。
弥北麟在“偶然”得知他父母双亡后,曾问过你父亲叫什么,然后拉着奎恩在佛堂里为他双亲超度。
那次超度进行了很久,两人念到声音沙哑,弥北麟说超度就是把死者的名字念熟了,念软了,念得佛能听见。
那时的奎恩微信里已经多了个“刘叔”的联系人。他沉默的坐在后面,弥北麟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弥北麟说一句他便说一句,结束后恭恭敬敬给弥叔磕了个响头,红着眼说代父母谢谢您。
这和尚嘴巴嗡嗡的含糊不清,若给弥北麟看到了大抵得骂句狗屁僧人披假袈裟,连超度者姓名都说不清爽,佛哪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