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教堂并不大。
也并不完整。
它的建筑风格好似与泰缪兰所有古遗迹都能挂上钩,就像令全欧洲文艺起源的罗马那般具有一种肃穆的美,仅仅是最简单的构造,却仿佛能让人看到一切文明从此发源——
浑厚的、树干一样的立柱。
窄小的半圆拱窗,窗边雕刻着世界树的枝叶,被灰尘掩埋。
未经精细打磨的巨石垒成地面与方墙,是曾存在于光明教堂地底,或建成传火祭祀场的白灰石。
教堂顶坍塌了大半,只留下几根断折的石梁架在裸露光滑的岩壁上。奎恩所知的教堂飞扶壁与骨梁向来形态优美,他从未见过这等狰狞的梁拱弧度,就好似古龙的脊骨,好似一座建在古龙庇护下的教堂。
所以它不像光明教堂的哥特尖塔一样高指烈阳。相反,它以沉重的姿态匍匐于大地深处,仿佛在哀悼着某个早已断绝的神迹。
他往里走去,步伐很慢,小心翼翼。
空气中泛着稀薄的石头味道,干燥,吸入鼻腔后冷得发甜,像那些古书的灰尘味。
地砖间的阴影深得近乎凝固,他不知道这座教堂究竟在地下掩埋了多少年,这些石壁与立柱静默到令人心悸....但奎恩却并不恐惧,反而感到熟悉。
这与传火祭祀场的氛围如此相似,只不过传火祭祀场的石面并不似这般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不似这般连一点光都没有,只能靠太刀的火照亮。
可到了某一处,黑暗深得好似堆积起来的雪,连太刀散溢的余火都飘不进去。
碎石与灰尘被清晰地隔绝在一条线外,内里一尘不染,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悲伤的帷幕,将教堂最深处与荒芜世界柔软的隔开。
他穿越了那层“帷幕”,如越过前殿踏入礼拜堂的旅人,觐见那深埋地底的灰烬堆,以及灰烬堆之上的.....
死者。
奎恩的呼吸一滞。
他眼底微弱孤独的点点火光,将内里的树与神像照亮。
某种莫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他像是见了鬼那样抬起头,眼眸一点点睁大,太刀刀身上飘起的火星往高处飘去。
“死者”被一根长枝钉在树上。
这教堂供奉的,是一名被钉在世界树上的死者。
火光令石像边缘亮起,不朽的世界树被照得半明半暗,死者双手被吊起,长枝像卯一样将祂钉在树的中央。
模糊不清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唯有轮廓依稀可辨——那大抵是一张人类的脸,眼眸已经闭上,姿态犹如殉道者般透着漫无止境的温柔与悲哀。
祂赤身裸体,唯有世界树的枝叶为其遮挡身躯,长枝前半截没入祂的身体,后半截以一种绝望的弧度指向天空,仿佛曾有什么从祂的身体里涌出来,通过伤口,沿着长枝流淌,最终在长枝末端垂落....
化作地上那摊无火的灰。
奎恩望着它,望着树干上被树枝钉死的神像,面露麻木。
那令他呼吸一滞的情绪源自于此,这根本不是多么宏伟的神像,哪怕是爱士威尔那几座教堂的神像也要比它大的更多,可奎恩完全说不上为什么....
他感到悲哀,心头忽然变得空落落的。
就仿佛看见了一座孤零零的坟,而那坟里躺的是谁又为何而亡他不得而知,但他却真切的悲伤,像看见了自己的孤冢,它被弃置荒野,它无人怀念。
那石像雕刻出的“死者”闭着眼睛,祂或许只是睡着了,如以身饲鹰的佛陀般活着,那张模糊的脸让他产生一种错觉——沉默冰冷的石像似乎正翕动着嘴唇,要向他诉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任何话语被传达,这只是残破教堂里的一些石头,只有无尽的静默与外面世界的灰雾陪伴祂,所以奎恩确信,这教堂供奉的神与象征的信仰....
大抵早就已经死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可他已经很累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他需要睡一觉。但他必须说些什么,心中的情绪太过突兀,他站在这里就像经过野坟的旅人,感到悲伤又无话可说。
“系统。你在吗?”
他只能问系统,在这陌生的灰雾世界,只有系统像旅人的狗狗一样陪着他。
【我一直在。】
“钉在这的神是谁?”
奎恩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中,在光滑的石壁之下。他没有用心声,这里太过安静,像在举办一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参加的葬礼,真是见鬼。感觉再不说点什么,他就要变成葬礼的主角,被一铁锹埋树下了。
【警告!图鉴模块损坏。】
【查询当前视觉信息相关数据,未成功。系统无法解答。】
“依旧是这死出啊.....”奎恩叹气,“说话能不能和刚才一样人性点?”
以往奎恩这样调侃的话语,系统往往都是静默对待,不会给予回复。
但这一次,意外的信息框出现在眼中——
【经过精神检定,您精神中的“人性”部分完好。】
“草,冷笑话吗....”
奎恩抬起头。
自他坐上踩一脚就会下降的电梯平台后,指引他的火光就彻底消失了。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您是想要启动未来提示模块吗?】
“我在问你。”
【叮——】
【系统已完成‘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未来计算,是否查看提示?】
【警告:若选择查看,将付出代价。】
“滚你妈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