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床上睁开眼睛时,疲惫从头颅深处涌了上来。
仿佛这一觉不曾安眠,昨日疲惫如附骨之疽随我来到今晨。脑海发昏,太阳穴隐隐作痛。
天花板依旧低垂,早晨的阳光被乌云盖住,天空阴蒙蒙的,我陷在泛着霉味的枕头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蚂蚁爬过床头的动静,如沙子洒落在稻草上。
这些声音压过了我的思考。
有人打开房门,走了进来。那是一名将死的老人,一名瘦小的黑人。
在这栋月租几百的江海城中村出租房内,一名黑人能一脸坦然地闯入,会令我怀疑国家的签证政策是不是有点太松了,但这种怀疑也只是淡淡的升起又淡淡落下。我的思维变得很单调,并不想询问这名黑人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仅仅瞥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黑人穿的很讲究,一身纯黑的燕尾服,像是非洲的“萨普”——一些生活在贫民窟里却追求上流穿着的怪人,大多是滑稽又讲究的小老头。
他搬过电脑椅坐下,桌面上还放着昨夜没处理完的工作与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看。”老人发话了。他示意我拿起我的手机,那台老掉牙的iPhone6plus正放在枕边充电,哪怕充到满电量,到公司后再不接上插头,便会迅速因没电而关机。
手机应是创造来令人类生活变得更便捷的工具吧。只是不知为什么,我的这台手机不太一样:想起它的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快没电了”,这样的念头如枷锁一般套着我,放任不管又不行,它是现代人连接外界的窄桥,断掉就会变成漂浮在都市里的孤岛。
看见它,我很难开心起来,就像看到一个时刻提醒我‘该充电了’的麻烦,是点开任何通讯软件都将等待漫载入时间,载入之后又将迎接无穷无尽工作的一台破电子设备。
在这个年代,要换一台物美价廉,满足基本工作需求,电池能轻松用上一天的手机并不难。我的薪水也足够覆盖这一费用。
那我为什么不换呢?
大脑很沉钝。
耳旁是蚂蚁从床底攀爬而过的声音,它们在啃食着什么,吱吱喳喳响。
既然黑人老者让我看看。
我无精打采地偏过头,将手机举起来。自动唤醒这一在十年前还很先进的功能早就坏了,得多费点事,动动手指将屏幕按开。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微信信息,前仆后继的弹出来。
微信消息来自一个用黑猫当头像的用户。
那是《空之境界》中,男主黑桐干也养的猫。
发来的信息皆是无序的符号乱码,掺杂着数字“7”与罗马字母,还有我无从辨别的文字,那是文字吗?就如同蚂蚁,攀附在信息框内,一条条往上顶,新的消息好似无穷无尽。
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但我困顿的精神能意识到一点,这是弥雨桐给我发的消息。
她上一次给我留言,还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是一句“考完来找我”,我清楚考完后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没有回复,一直留到了今天。
原来她还活着啊。
知晓这个信息后,我将手机重新放回枕边,继续盯着那又黑又潮的天花板发呆。
耳旁是蚂蚁筑巢的声音,细碎的杂音越来越多,聚集在这张单薄的木板床下方。
“勇者大人。”那个老黑人再次开口,他问我:“你幸福吗?”
我想了想。
话语差点脱口而出,等等就要去上班,去干毫无意义的工作,幸福?
但转念一想。
是啊。
她还活着。
既然弥雨桐还活着。
我就没必要去赚那些毫无意义的工资。我想将弥北麟给我的钱都还回去,当做赃款,那是爷爷口中父亲赚的败良心钱。
但既然她还活着,那弥北麟肯定也还没死吧?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我....
可以不去上班了。
我可以多盯着天花板看一会。
直到永远。
“嗯。”我用一声了无趣味的短音,回答老人。
“勇者大人,这是你想要的吗?”他接着问,“你还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要叫我勇者大人?
我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上班族,住在城中村,用着十年前的手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和朋友搞搞抽象,靠往对方的聊天框里发屎来消磨无聊。
哦....
我想起来了。
我现在应该叫奎恩,我昨晚——是昨晚吗?不记得了,但我穿越了,去到一个叫“泰缪兰”的世界,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既然如此,则还有一件事没办。
“茜莉雅....在哪。”我随口问道。我并不关心,昏沉的脑袋如透不过阳光的阴天一般,涌不起什么情绪。只是理智在告诉我,有这么一件事,那我应该提出来。
随着这句问题落下。
房门打开,身穿围裙的棕发碧眼少女走了进来。
她如我一般,是极度平静、眼睑微微低垂的困顿神情。
她爬上我的床,并不与我对视,只是俯下身子,张嘴,开始做对我俩关系而言十分陌生的事。
连肉体的愉悦也无法令我脱离这种沉闷的状态——那甚至算不上愉悦,在我此时的感知里,只是一种和见到老黑人进门没有任何区别的情绪变化,情绪与心灵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
她咬着,用令我感到麻木的力度,机械往复。
在一次次间,我似乎回忆了起来——这是一场梦,应该是一场梦。
这个梦已经反反复复做了很多次了。
有时进来的是弥雨桐,有时则两个人一起。有时会爬上我的床,有时则在门口一言不发。但天总是阴沉的,头脑总是这般困顿,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总是会有个老黑人一次次走进来,拖过椅子坐在同一个位置。
......还有蚂蚁。
蚂蚁的动静愈发刺耳,我好似能听见它们在分食死去同伴的尸体,它们在寻找‘蚁后’,它们想要繁衍下一代。
它们已经在繁衍下一代。蚁后就在这里。
我好像睡了一个很不得劲的午觉,但定的闹钟时间没到,想要醒来,却只能一次次在梦中假醒,以为起身了,但眼睛还闭着,脑袋还枕在枕头上,大脑无法很好地思考现状,只有如困兽般单调的念头反复挣扎。如永远挣脱不开的被子蒙在头上,堵住了我的空气。
“现在呢?”老黑人问:“你幸福吗?勇者大人。”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的声音很乏味。
将醒未醒之人,我甚至无法断定自己有没有将这句话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