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
午夜零点的钟声拂过湖面,宣布着新一日的到来。
夜色深沉寂寥,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城区都已熄灯睡眠,但沿着云端大道一线直至湖畔边的繁华地带,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被永恒教派的钟鸣掩盖,黑压压的自湖边出现。
午夜时分的镜湖餐厅仍灯火通明,上流的演奏声从中传出,这儿被人包场,正在举办着一场宴会,主题与最近时事相关,关于战争,关于贸易。
军火所带的财富只是战争利润的一小部分,而这些钱往往被大贵族与统治阶级赚走,寻常商人根本无法染指战争带来的直接利益。但除了军火之外,战争能带来的金镑还有很多:无主的土地、价格暴涨的粮食、过冬所需的瓦斯与煤油、在动荡中价格还不如一块面包的古董与艺术品,乃至一切基础生活用具....
无论报社与政府宣传如何赋予西大陆战争正义性,无论战争另一方背后的腓列帝国意识形态和动机有多么不正确,无法否认的是,这场延绵近百年的西大陆内战令南大陆诞生了许多新钱,在爱士威尔近五十年新出现的十万金镑存款富豪中,每三个就有一个靠着倒卖战时物资发家。
而这些沾染血与苦难的贸易中,最为简单,也最为暴利,最常见的....
就是奴隶贸易。
自千年前,勇者梅林通过友好的手段游说诸王,全世界达成共识修改《奴隶法》以来,将无罪的自由人强行掠为奴隶的事情已经很少见了。可若把西大陆战争,尤其是延根内战开始后诞生的奴隶计入,那恐怕过往一千三百年的奴隶人数加起来都没有当今时代多。
原因很简单,在西大陆,逃难的人如果拿不出金镑或银币,那能卖的只有自己的生命。卖子女、卖身、卖自由....一船船黑人渡过巴伐利亚海峡,抵达南大陆,被发达的铁路网送往各个王国。
当然,在明面上,这种严重违反《奴隶法》的行为当然不会发生。运输他们的都是“慈善组织”出资购置的爱心船,负责引渡和安置的则是神教——其中以光明教廷为主,教廷在这点上并无私心,奈何没有哪个国家能容纳数百万上千万的难民,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回归市场行为,从事农牧或商业活动”。
毕竟不来南大陆当奴隶,留在西大陆的唯一下场便是被抓去充军,那已经是完全的蛮荒社会。
贵族们大多是不收这些黑人奴隶的,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将他们收进自家庭院。但贵族不收,有的是老板收,他们最终进入工厂、妓院与各式各样的作坊,自愿签署卖身契,只要大致工作五十年到六十年,便能根据完善的劳动法规定摆脱奴籍。
买断一个身体健康的年轻男性黑奴,往往只需要七百银币左右,这无论对于工厂主还是农场主都是极为划算的生意,毕竟这只相当于一名普工两年多的薪水,便能换来一个没有麻烦的超长期劳力,何乐而不为。
在这条发展劳动力的产业链上,还有着许许多多的特色从业者出现。例如靠暴力令奴隶保持工作效率的打手、将奴隶从西大陆送来的船主、收购怀孕女性的婴儿贩子、买卖器官的黑市商人....
而今晚在镜湖餐厅举办宴会的,便是这样一群人。
穿着体面,交杯换盏,谈笑风生。
很有趣的一点是,这些人中鲜少有白人,大部分的泰缪兰官话都还带着西大陆的口音。他们中肤色有黑曜石那般纯黑的酋长土著,也有肤色黑底偏白的混血儿,这大多是曾娶过白人妻子的西大陆官员或富商。
虽然大多人的家乡早已毁于战火,但都是逃难,家底殷实之人和平民终究有着显著区别,这些人若能幸运逃到南大陆,西大陆人的身份反倒令他们做某些生意时,会拥有比南大陆人更懂行更方便的优势....
他们其中许多人靠着奴隶生意,靠买卖自己同族,获得了超越祖辈的成就与财富。这个世界唯有钱是公平的,在金镑的力量下,他们也得以安稳的融入这个繁荣社会,其中许多都已经是二代甚至三代,年老年轻面孔都有。
他们能走到一起,在这里开宴会的主要纽带除了肤色和同为西大陆人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他们都来自延根——毕竟那曾是西大陆唯一能称之为“强国”的古老国家,哪怕已经国破人亡五十余年,其中外逃后在异国他乡生根发芽的勋贵仍有着不少数量。
乐团演奏着延根国歌与民谣,交谈的内容除了生意之外,往往也都是思念故国的话语,老人在一起抹眼泪,年轻人在一旁对一个已经毁灭、从未踏足过的国度产生自豪与使命感....
这或许也是一种命运的玩笑。这些人里多数的祖辈,都曾直接或间接参与过分裂延根的内战,来到南方后也有许多靠着奴隶贸易,或给南大陆权贵当白手套过活,却偏偏有着异于常人的极度强烈爱国感,“延根复国”一直是他们所热衷的话题,自诩为延根正统,瞧不起其他黑人.....
不过今晚的话题并不是复兴延根。
而是最近的不列颠内战。
虽然不列颠内战的烈度远远无法与西大陆内战相比,但自前几日政府军攻破劳伦斯省后,不列颠也出现了一部分难民。
南大陆和西大陆人不同,哪怕是寻常市井小民,也有着一定抗风险的储蓄和家底,这场战争也并不是什么看不到头的争储之战,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勇者茜莉雅会赢,只是怎么赢,该以怎样了不起的姿态完成复仇。所以不列颠的难民严格来说,只是暂时被影响生活的人,战争一结束就能回归常态。
可战争这种事,再有抗风险能力的家庭,在战争面前也总有破碎的可能。真正流离失所者也随着出现,在庞大的基数面前,这些人的数量也并不少。
加之不少趁乱作恶者,哪怕不列颠内部有所控制,一些所谓的“新货”也开始在市场上开始出现。
白人和黑人的价格完全不同。
尤其是白人女婴,若其父母姿色皆可,这种卖到贵族家中去,除了金钱之外,甚至能换来一定分量的所谓“人情”。
在往年,西大陆战争还没开始之前,拐卖人口的事很难合法合理的办成。但这些年大量的奴隶贸易,令南大陆各国对奴隶的政策异常宽松,落奴籍也变得容易,哪怕是本地白奴,在这些懂行的奴隶商人手里也有大量操作空间。
晚宴除了所谓的“新货”交流之外,甚至有人打起了直接进不列颠绑人的打算。事实上已经有不少人这么干了,毕竟这些年随着供应量太多,市场已经渐渐饱和,西大陆来的奴隶也在一年年的变少.....随着勇者出现,各国政府的人道主义精神忽然又冒了出来,他们已经听到了不少要重新审视“难民收容政策”的信息,明眼人都知道这行已经做不了多少年了。
复国延根只是圈子抱团的口号,并不代表他们赚了钱真打算这么做。能复国固然很好,但当务之急还是赚钱,不列颠的战事便成了风口,让大伙共襄盛举。
其中,镜湖餐厅的老板老布什格外受人欢迎。除了其原本在延根时期就是老资历外,他的信息还格外灵通,为人热心,往往能帮忙办成许多麻烦事,久而久之便成了圈子话事人之一。
“诸位.....诸位——”
老布什站到了餐台上,高高地举起酒杯,压下所有人的声音。
这样的行为若放在南大陆人的宴会中,必定被视为冒昧和粗鲁的举动,但在西大陆人眼里却很正常,他们的社交礼仪比自诩体面的白人更加豪放热情,这源于室外篝火聚会的习俗。
“我这里已经有了不少买家,提前预定了女孩。统一七岁以下,平均开价五千银币,若是识字上过学思维敏捷,信仰合适的话,这个价格还能乘以二.....”
台下响起掌声,这等要求一般是拿回家培训做女仆的贵族买家。贵族们可不会明着买奴隶,能接触并搞定这样的客源,也是老布什在圈中有如此地位的原因之一。
“但是,在做生意之外——”
“还有一件好消息。一个我们等待了许久,许多年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