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离开三源,往前开出七八分钟,就一头钻进山里,在山路上跑。
山路蜿蜒,还越盘旋越高,再开过二十来分钟,这路就不是在山脚,而是一直挂在半山腰。大头知道,这种路要是钻到山脚再爬上来,这一下一上,拖拉机就起码要多走半个小时。
这里的山连着山,连绵不绝,在山腰造路,才会比在山脚更省时间,路途更近。
但因为这路一直在半山腰,就要比在山脚坎坷,也更窄,想不窄的话,不是从一边垫路基上来,就要在另一边劈山,怎么可能。
这一条路是依势建造的,也让这条路变得宽窄不一,宽的地方可以容两辆拖拉机交汇,窄的地方,一辆拖拉机开着,一边的马尾松树枝,都要刮到他们脸上,他们需要不时地躲避和低头。
哪怕屁股下垫着稻草,大头仍然被颠得七荤八素,他感觉这拖拉机好像不是在路上开着,而是一路在跳着,
没一会,大头就感觉自己肚子里翻江倒海,看看曹部长,也是一脸的煞白。他虽然也是农村出来的,但他们家那地方,是在水边,也一样不适应这样的山路。
曹部长朝老金摆摆手,老金扭头朝前面大声喊着,让拖拉机手停车。
拖拉机手到了一个稍平缓处,把拖拉机停下,曹部长和大头两个人马上下车,在路边嗷嗷地吐着。拖拉机手蹲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一脸坏笑地看着他们。
大头真想过去给他一拳,他都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往石头上开,存心要颠他们。
两个人把早饭吐完,站在那里站了一会,重新爬上车斗,拖拉机继续突突突突朝前开。
眼前的山越来越高,路也开始往上爬升,大头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开始耳鸣,耳鼓很胀,有点像他爬到乌龙山顶上时的情景。
再往前开,视线陡然变得开阔起来,大头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两边密密匝匝的马尾松和杉树消失了,道路上下,都是怪石和那种低矮的,只能当柴禾烧的灌木。
前面拖拉机再颠簸,大头心里也是不怕的,哪怕拖拉机跳着跳着,跳出了路肩,那也还有树木挡住,不会冲下去。而到了这里,拖拉机要是一个不小心,冲出路肩,那就是钻到边上的山沟里,而大头在拖拉机上,根本就看不清这山沟有多深。
沟深的同时,弯还多了起来,前面的拖拉机手,用双手竭力控制着拖拉机的把手,就怕它们从他的手里滑开,一滑开的话,车头就不好控制了。
两边的马尾松和杉树消失之后,老金冲他们喊着:
“这里再过去,都是前宅的地方了。”
都不用老金向他们解释,大头都知道这前宅为什么穷了。这个乡地处深山,而山上什么都没有,大头只在一些地势稍平缓的山坳或者山脊上,看到有几块瘌痢头一样的番薯和玉米地,这大概就是这里人的口粮了。
在这样的地方,要想不穷都不可能。
拖拉机绕过一个弯后开始上坡,坡度还越来越陡,大头都能听到轮胎在地面不时打滑,发出的刺耳的沙沙声,他的心更提了起来,再看曹部长,脸色也很难看。只有老金,大概是有过太多这样的经历,依然神态自若,还朝他们嘿嘿地笑着。
大头以前看到老金这样嘿嘿地笑,还觉得有些滑稽甚至讨厌,现在看到,却好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紧悬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继续这样开了四五十分钟,大头看到前面的峰肩上,出现了两棵大樟树,还有十来幢横竖交错的白墙黑瓦的房子,虽然墙已经没有那么白,瓦也没有那么黑。
“快到了。”老金指了指前面峰肩上的那个村落,和他们说。
拖拉机突突突突,又爬上一道坡,最后在那两棵大樟树前停下,樟树下面,本来坐着五六个人,这时都站了起来。大概就是连拖拉机,也很少进来这里,听到拖拉机的声音,有几个小孩从村里面噼里啪啦跑了出来。
到了近前,大头这才发现,这个村比他前面看到的要大,虽然整个村子是在一个峰肩上,但这里同时也是一个垭口,处在前后两座山峰的中间。
聚集在这个垭口里,大概有几十幢房子,房子都已经很旧,但建造的并不逼仄,和白云源很像,就是当初建这些房子时,这地方似乎还没这么败落。
从这两棵樟树开始,有一条石子铺的小路,一路延伸进去。
老金带着他们下车,大头听到有人冲老金喊了声:
“老金,又来放什么空炮了。”
这人用的是本地的土话,但这本地的土话和睦城话是一路的,大头还是能听懂。曹部长听不懂,他看着老金,老金朝他嘿嘿地笑着,还挥了挥手,示意进去进去。
大头也没有把这话翻译给曹部长听,他也装听不懂,但心里知道,他们这一趟难了,大概又会碰到,他们刚刚去白云源时,连开会都召集不齐人的窘境。要靠大头去买香烟,让老郭樟良来分发给大家,引诱他们来开会。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大头心里已经决定,就是再碰上那样的窘境,自己也绝不会拿香烟去贿赂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