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行李箱在床底下放好,对面的老者坐在那里不停地咳嗽,边上坐着那个男的,手里端着一只茶杯,举在空中,等候老者随时会接过去,喝一口。他不时还朝大头这边瞥瞥,满眼的愤怒。
大头看着觉得讨厌,他走了出去。
软卧车厢和硬卧车厢不一样的是,外面的通道更窄,通道里不像硬卧车厢那样,在靠窗的地方,有折叠的凳子可以坐。
大头走去走廊头上,餐车里现在还是正餐,没到音乐茶座的时间,大头吃了一个上午的零食,现在肚子还撑着,吃不下饭。
他看到盥洗盆边上有个木头的台子,就坐了下来,但没坐一会,就有人拿着毛巾过来洗脸,大头站起来,想了想还是走去餐车。
他在餐桌前坐下,服务员过来,大头点了一份糟鸭舌、一份凉拌海蜇,一份陈皮牛肉,还有一份干烧鱼翅,这些菜看上去不那么实,不怎么会把肚子继续撑大,另外也不喝啤酒,改喝白酒。他不喜欢茅台的味道,觉得是臭的,要了一瓶五粮液。
火车已经启动,开始驶离株洲,在株洲快被甩到车后时,大头突然想到,怪不得株洲这个地名这么熟悉,自己当年印盗版书卖的时候,有一个客户不就是株洲的,他们几天就要给他发一批货。
不知道这个老板现在怎么样了,大头想着,当年自己的那些盗版书到了株洲,火车站是首选,肯定有很多人在这里卖和看自己印的盗版书,这么说来,自己和株洲还是有渊源的。
这样想着,大头兴奋起来,他把身子挪挪,靠近窗户,把脸贴在窗玻璃上朝后看着,想最后再看一眼那渐行渐远的城市。
他又想到孟欣,想到孟欣的时候,大头真的很想和这个城市继续保持联系。
大头喝了两杯酒,吃了两只鸭舌和一片陈皮牛肉,其他的东西动都没动,他实在是吃不下,也太困了,站起来就朝餐车外走去。
“同志,同志。”
有人在后面叫,大头转头看看,看到服务员手里举着那大半瓶五粮液,提醒他这个忘记带了。
大头摇了摇头,表示不要了。
他走回到包间门口,打开门,看到那个男的坐在自己的床上,而对面那个老者,斜靠在床上。
大头走过去,恶声恶气说了句:“走开,我要睡觉了。”
那人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大头倒了下去,转个身背朝着外面就睡着了。
大头躺在那里并没有睡踏实,那个老者还是不停地咳嗽,加上那个家伙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大,好像是故意在吵大头,也是在向他炫耀。
大头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这个老者,是去上海华山医院看病的,那人还和老者说,都安排好了,到了上海火车站,市里驻上海办事处的同志和车子,会来火车站接他们。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大头准备睡去的时候,老者又开始咳嗽。
大头竭力让自己不去听老者的咳嗽和对话,竭力在脑子里想着孟欣,想了一会,他终于昏昏沉沉睡去,但很快又被老者的咳嗽,带入了半梦半醒之间,如此反复。
等到大头觉得自己终于睡够了,下定决心把眼睛睁开的时候,他看到眼前一片漆黑,包间里阒静一片,连那个老者,也终于安静,不咳嗽了。
大头躺在那里,只能听到车轮碾压着铁轨,发出哐齐哐齐的声音,还有火车要过山洞时,发出的一声长鸣。
睁着眼睛躺了会,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清醒,大头用脚后跟蹬着草席,让上半身朝上升了起来,半躺在枕头上。他伸手打开床头灯,接着抓过毛巾毯,塞进自己的后背,这样半躺着舒服些,拿过枕头边一本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的《小银和我》看了起来。
没看一会,从对面上铺就传来啧啧的声音,接着那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开着灯,影响别人休息知不知道,还是记者,真没素质。”
大头正想破口大骂,你们他妈的一路咳嗽和说话,吵了老子一路,老子都忍着,现在老子开的是我自己这里的灯,你鬼叫什么。
大头没有开口,他想到咳嗽的是那个老者,老者咳嗽,那也是没办法,人家是病人,这是无可指摘的。
大头只能把灯关了,在黑暗中,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头顶。他上铺的这位,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一直都很安静,从进了包间,爬上去之后,好像就让自己消失了,大头没看到他下来过,也没听到他发出的任何声响。
火车哐齐哐齐地朝前开着,大头睁着眼睛躺了会,感觉包间里的空气有点憋闷,他下床,摸黑找到自己的鞋子,套进去,踩着鞋帮走出去,到了外面,才弯腰用手指把鞋帮从脚底掏出来,穿好鞋,同时在心里骂了声。
他看到外面走廊顶上的日光灯都还亮着,说明还没到晚上十点,到了晚上十点,才是统一的熄灯时间,头顶的日光灯会被关掉,只留着边上贴地的夜灯还亮着。
都没到十点,你他妈的睡什么睡,挺尸啊。大头朝身后包间的门瞪了眼。
大头走去餐车,这才发现,这趟火车的餐车升级了,这个时间,已经不是什么音乐茶座,而是改成了通宵录像。
门口的黑板上写着今晚放映的是最新香港故事片,张国荣和王祖贤主演的《倩女幽魂》,以及周润发和万梓良的《江湖情》和《英雄好汉》,下面特别注明,说它们是《英雄本色》的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