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夜幕已经降下，会议室的窗户开着，头顶的两部吊扇都被调到了最低速，几乎无声地慢悠悠地转着，刚洗完澡的细妹和桑水珠，还有八名导游聚集在这里，空气里飘荡着香皂、雪花膏和爽身粉的香味。
细妹一开始讲课，她就好像换了一个人，进入了播音员那种睥睨一切的状态。桑水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大概也是感觉这个女儿，和平时不一样，很像是她每天都看的电视里新闻主播的样子，从声音到神情都像。
一开始讲课，细妹的说话声也和平时不一样了，声音不再那么粘人顺滑，而变得正式，拿腔拿调，不再是她熟悉的女儿，又还是她熟悉的女儿，桑水珠都有些迷惑了。
细妹让她们每个人，都先读一段她准备好的，一样的文字，这样才可以掌握她们现有普通话的水平。
普通话是以北方话为基础，字音声调、发音部位都和南方方言差异极大。南方人学说普通话，难度很大，必须从根上改掉旧习惯，改变他们平时说话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混同、边鼻音拿捏不准、声调偏平无起伏的习惯。
永城县是由两个县合并而成的，沙镇以上，原来奉昌县的范围，以奉昌话为主。沙镇以下，原来旧永城县范围，以睦城话为主。不管是奉昌话还是睦城话，都是典型的南方方言。
新县城设在沙镇之后，沙镇有了建设新安江水电站而来的全国各地的水电工人，原来的永城县和奉昌县人，以及从上游迁移来的淳安和遂安县的移民，这么多不同地方的人混杂在一起，沙镇人大家都说普通话，但这普通话里，又带着各自的乡音。
八名导游都读完后，细妹发现其中有一个女孩子的说话发音比较标准，不用问也知道，她肯定是十二局的子弟，父母是从北方过来的。
细妹拿起那张纸，她也把同样的文字读了一遍，那几个导游眼睛都睁大了，她们也发现细妹正式读稿时，和她平时说话的不一样。
细妹问大家：“你们从我的口音里，能听出我是一个睦城人吗？”
大家一起摇头。
细妹能吃播音这碗饭，还真的得感谢从小跟着磕了磕了响这个北京人，跟着她拿腔拿调说话，等于是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在改掉她自己南方人的发音习惯。
细妹和大家说：“大家要想学好普通话，就必须克服自己原来的发音习惯，除了你。”
她用手指了指那个叫小郑的女孩子，接着说：
“其他的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永城人，或者淳安人吧？”
除了小郑，其他七个人一起点头，细妹也点点头，接着说：
“我们南方人要想说好普通话，一个是要改掉乡音里的吞音、黏音，严格对准普通话的发音部位，把平翘舌、n、l、h、f这些容易搞混的字音分清楚，咬字发力精准到位。
“第二是扭转方言声调，我们南方方言和普通话比起来，阴阳上去四声不明显，含糊不清。有一个词叫装腔作势，还有一个词叫拿腔拿调，我们要学好普通话，就是要装腔作势和拿腔拿调，刻意练出抑扬顿挫，杜绝平声平调、降调不到位的毛病，让字音高低分明。
“最后一个，还是要装腔作势拿腔拿调，改掉我们平时说话时的懒音，说话时要绷紧唇舌，不偷懒、不含糊，做到字正归音、句句清亮，贴合普通话的发音规矩，慢慢摆脱乡音的桎梏。”
细妹说着的时候，她看到大家脸上都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她笑了笑，问：
“听上去很难是不是？”
大家一起点头，桑水珠也跟着点头。
细妹看着桑水珠笑笑，接着和大家说：
“其实要从根上改起来，一点都不难，小孩子学走路难不难？难。最难在什么地方，那就是走出第一步，只要走出了第一步，后面就不难了，不过就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我们学说普通话也一样。
“还有一个词是口齿伶俐，我改一个字，改成口舌伶俐，口舌伶俐了就肯定可以说好普通话。
“什么意思，就是只要你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舌头，和口腔各部位的肌肉，就能说好普通话。普通话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和奉昌话睦城话不一样的发声习惯而已。你让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来学睦城话奉昌话，也一样难，他也要改变自己长期养成的发声习惯。”
应主任从门外走进来，他朝细妹摆摆手，示意她继续。应主任走去桑水珠对面，会议室的另一个角落坐下。
细妹接着说：“怎么能够让自己口舌伶俐呢，那就需要通过训练。大家上学的时候都学过广播体操和眼保健操，今天我来教大家一套口部操，这个是播音员的基本训练，每天眼睛一睁开，躺在那里就做一遍口部操，刷牙洗脸，站到镜子前面时再做一遍，大家以后也要这样。”
细妹边示范边说，先教大家搓唇咧嘴，把上下嘴唇紧闭，然后用力朝前嘟起，再向两侧咧开做微笑状，反复交替开合，活动双唇肌肉，练至双唇发热。
细妹和大家说，这样可以让你的发音更有力、不松垮。
她在教着示范着的时候，其他人都跟着做，桑水珠也跟着做，还眼巴巴地看着细妹，好像一个小学生，巴望得到老师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