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厂我看迟早要倒灶，解放前就开始做的东西，到现在反倒不会做了，我去骂骂他们，看看到底怎么弄的。”
东西都卸下，老丁驾驶着三轮车马上走了，他早上也很忙，送完了双林这里的，还要送里面管理处食堂的，送了食堂的，还要给他们再送一车蔬菜。
这一趟，他送过来的都是鱼呀肉呀豆腐啊等等，双林他们做快餐，急着要用的东西。
双林端着一脸盆猪蹄，马上去了厨房，把炉子点着，接着用叉子叉着猪蹄，一个个在火上燎，把残留在猪蹄上的猪毛燎去后，再放在水里清洗和剁块。
小毛头马上去剖炖辣子鱼块需要的草鱼。
这个时候，那几个帮工，也骑着自行车到了，双林饭店马上开始忙碌起来。
从十点钟一直到下午两点多，双林和小毛头就一刻也不能停，两个人的中饭，都是下午两点多钟，客人都快走光的时候才吃的。在此之前，他们别说做中饭，根本就连吃的时间都没有。
中午炒菜的间歇，哪怕只有一两分钟的空闲，双林也喜欢走出后厨，走到门口卖快餐的棚子里看看，一是看看这里的菜，卖的情况怎么样，还有就是看看坐在这里吃饭的人，他们吃得高兴不高兴。
从门口进来，双林还会在店堂里转一圈，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要是菜做得不合口味，食客们肯定会把他叫住。这样的事情每天会发生一两次，不过把他叫住的，不是向他抱怨菜不好吃，相反，都是问他这菜怎么做，想取个经的。
双林就快速地把这菜的做法告诉了他们。
经过几个包厢门口的时候，包厢门虽然关着，但包厢里的人，似乎总是比外面的人热闹，他们高声说笑的声音，在外面都能听到。
双林走过一间包厢门口，他突然就站住，心里一阵紧，感觉自己眼泪都要滚下来了。
双林听到，包厢里的人在说的是绍兴话。
双林离开睦城的时候还懵懂，都没怎么懂事，可以说他现在，绍兴话比睦城话说得更顺溜。很多时候和大林大头细妹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话时，无意间就会冒出一两句绍兴话，其他的三个人都会笑话他，特别是大头，会叫他你这个绍兴佬。
细妹虽然也离开睦城去了杭州，她杭州话说得很好，睦城话也一点没忘，她在家里，和莫慧兰说的还是睦城话，双林就没这样的机会。
双林现在说睦城话的时候，有时会突然停顿，需要想一想这话用睦城话该怎么说，然后再说。
双林和小毛头两个人，说穿了都还是小孩，虽然在家里的时候，他们总是想着出去会怎么样，一副大无畏的样子，但真的在这里安定下来，在这里一日日待着的时候，两个人很快就开始想家，特别是到了傍晚，外面停车场都空荡之后，他们也忙好，可以休息一会时。
在家里的时候，他们是感觉不出来的，他们两个也不经常出去，那个城市好像和他们关系不大。但等真的离开后，才知道，他们每天在那个城市，就像是干木耳或者海绵，他们是浸泡在那里的，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感觉。
等离开的时候，他们才会感觉到，浸在他们周围的东西没有了，边上的人看上去和绍兴人也没多大区别，但他们一开口，嘴里出来的都是南腔北调，而不是像他们在绍兴，哪怕只是放学时急匆匆路过，耳朵里一路被塞进来的，都是一水的绍兴话。
两个人心里都知道，只要这店开在这里，他们就一天也不能离开这里，不可能回家去，但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想家。特别是到了节假日，这里的人比平时更多，来他们店里吃饭的人也更多，他们看到那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家人来的，心里就特别羡慕。
双林有两个家，比较起来，他想睦城的家时，想的是那里的人，想爸爸妈妈和哥哥，对家本身的感情并不深，他离开的时候，他们家还在那个高磡上，后来搬去对面，他再回去的时候，就已经是客人了，等搬到沙镇，他对那里就更加陌生。
而想起绍兴的家时，他马上会想起那运河边的房子，运河里日夜穿梭的船，和那一个个船工。
运河腥臭的味道，门口弄堂阴冷潮湿的味道，弄堂口解放路的气味，会突然一下子都涌过来，哪怕那个房子里，有个很烦人的双燕，双林想起那个家的时候，还是会马上想起那里的房子和街道，还有弄堂，和四处飘荡着的绍兴话。
双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推开门进去，用绍兴话问他们菜的口味怎么样？
里面的人一愣，接着有人问，你也是绍兴人？双林点点头。
里面的人看看双林穿着厨师服，都很好奇，再问，知道他是这店的老板时，大家很快热络起来。
双林把小毛头也叫过来，小毛头知道这一房间都是绍兴人，脸顿时跟着灿烂起来。
他们用绍兴话说着，说了几句，双林就要回厨房了，他和小毛头说：
“都是老乡，给他们打折，打七折。”
小毛头嗯嗯地点着头，里面的人也很高兴，都叫着说谢谢老板，谢谢双林。
双林还和他们说，让他们下次多来，或者有亲戚朋友来玩，直接来找他们。
从那天之后，小毛头在外面或者包厢里点菜，碰到有说绍兴话的，她都会急匆匆地跑进后厨，告诉双林外面有绍兴人。双林一定会抽空走出去，和他们聊几句，问他们菜的口味怎么样，最后肯定都会和小毛头交待：
“都是老乡，给他们打折，打七折。”
小毛头每次都会愉快地答应。
两个人似乎就是在用这样的方法，排解他们对绍兴，对运河边上的那条弄堂，那座房子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