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难测,天威难犯。执此权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汝能有此清醒,吾心甚慰。”
他略作停顿,伸手虚引,那小壶顿时壶嘴微倾。
两道清亮水线自壶中流出,注入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面前的两只白玉杯中。
水色澄澈,隐有青意,异香扑鼻,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此乃建木之晨露所酿,谈不上琼浆玉液,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小友不妨一品。”青帝笑道。
陈蛟称谢,却未曾立饮,反是执杯细观片刻。
但见杯中水光潋滟,竟有细微道纹隐现,仿佛蕴藏无穷生机。
他轻呷一口,只觉一股温润清灵之气顺喉而下,直透四肢百骸,所过之处,脏腑为之一清。
连日鏖战、参玄所积的些微道心倦意竟一扫而空,肝宫之中,那先天甲木之气亦随之活泼流转,愈显精纯。
“好茶。”陈蛟诚心赞道。
青帝微微颔首,目光温润,打量陈蛟片刻,倏而问道:
“小友可知此番入宫,所为何来?”
陈蛟闻言,微微一怔,心念流转。
他却不曾道出太乙救苦天尊之缘由,只答道:
“晚辈奉天巡狩,路遇建木宫出世,感应机缘,故而入内一探。
所为何来……初为涤荡劫气,肃清妖氛;后见上古遗泽,道韵盎然,遂生闻道问玄之心,以求精进。”
“善。”青帝颔首。
“涤荡劫气,是汝司职所在;闻道问玄,乃汝向道本心。然此二者,皆在外。汝可知,内中关要何在?”
陈蛟静思片刻,道:“请陛下明示。”
青帝抬手,指向壁上画卷。
画中建木巍巍,枝叶仿佛无风自动,青衣身影负手遥望,气度苍茫。
“汝观此画,可见何物?”
“建木接天,帝者观天。”陈蛟如实道。
“再观。”青帝道。
陈蛟凝神细观,但见画中建木纹理,枝叶脉络,乃至那青衣身影的衣袂褶皱,似乎皆在缓缓流转。
一股生机道韵自画中透出,与这静室、与窗外真实的建木、乃至与整座洞天的气机隐隐相合,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陈蛟心中一动。
“是……生生不息之枢机?”他试探道。
“正是。”青帝闻言,颇感讶然,面露赞许。
“此画所显,是枢机,亦是变化。
建木为天地桥梁,沟通上下,是为枢;其生长化育,枯荣交替,是为机。
吾立于此,乃在体察此间枢机之变。
汝一路行来,破阵,斗法,参玄,所历诸般,看似驳杂,实则是这建木宫,
亦是这天地大道,借诸般外相,与汝交感,示汝以枢机变化之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邃:“玉真困于杀念,是道心失枢;赤松焚于真火,是神通过机;玄虚溺于幻境,是灵台迷变。
乃至那三妖来袭,魔道现踪,亦是劫运流转、杀机暗伏之变。
汝能一一破之,镇之,悟之,非仅仗神通法力,实因汝心持中正,能于纷繁万变中,守得一点枢机清明,明辨本末,应时而动。
汝日后道途,当时时自省,内观己心之枢机是否澄澈,外观天地之变化是否明达。
枢机清明,则万变不侵;应变得当,则道途坦荡。”
陈蛟谢道:“晚辈谨记陛下教诲。”
清光满室,道论暂歇。
青帝静坐蒲团,望着眼前玄氅沉凝的年轻真君,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他沉默片刻,方缓声开口道:
“小友于道之体悟,于法之执持,于枢机之明辨,实已登堂入奥,根基深湛。
实堪为玄门玉柱,天庭金梁,可承托一方天宇。”
青帝目光微转,似穿透静室,掠过这方寸小院,扫过下方巍巍建木、连绵宫阙,最终复落于陈蛟面上,温言道:
“吾这道场,尘封万古,静候有缘。然天地气机流转,因果牵缠,今日方得重启门户,涤荡沉疴,复现旧日一二光景。
吾思之,既因小友而启,亦当归于小友。”
陈蛟闻言面色未变,心中却是一凛,戒备未消,反而更添几分。
他只推辞道:“陛下谬赞了。晚辈道浅力微,功行未满,如此重托,万万不敢受。”
青帝却不容他拒绝,说道:“小友何必过谦。道场择主,自有其缘法。非是吾赠,而是它与汝,有未尽之缘。”
“然,道不可轻传,场不可妄予。吾有三事,欲以考校。
一则观汝道心之纯驳,二则察汝行道之枢机,三则验汝应劫之器量。
小友……可愿受此考较?”
青帝嘴角笑意微深,那双温润青眸深处似有幽光流转,难测深浅,难辨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