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陷入黑暗的天地，在这一刻变得更黑更沉了。
黑暗之中，仿佛有生机在孕育，又有死气在弥漫。
生与死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让人恍惚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早已死去。
那些修为尚浅的青云弟子，最先感受到异样。
明明正值青春年少，却觉气血莫名衰败，仿佛一瞬间走过了数十春秋。
“我，我怎么感觉自己老了几十岁？”
“别胡说，你才十七……”
说话之人自己也沉默了，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那股莫名的衰朽。
……
而那些修为稍高的长老们，却感受到了另一种可怖，那是一种莫名的“生机”。
有人觉得体内多年的暗伤正一点点愈合，苍老的筋骨重新生出力量，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壮年之时。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干枯的皮肤竟隐隐透出光泽，皱纹似乎在变浅。
更有甚者，感觉自己真气奔涌，气血旺盛，像是年轻了几十岁，回到了巅峰时期。
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几乎要沉溺其中。
可越是如此，心中便越是恐惧。
因为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生”，而是被强行赋予的错觉。
你能感受到它，却无法掌控它。
你沉浸其中，却知道它随时会消失。
比直面死亡更可怕的，是在虚幻的“生”中，一遍遍体会什么是求而不得。
……
恍惚间，还有人看见了早已故去的亲人，一一浮现。
张小凡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黑暗深处。
那里，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正不断朝他走来，那个村口老树下的王大爷，那个总给他糖吃的李大娘，还有和他一起掏过鸟窝的狗蛋、石头……
还有爹，还有娘。
他们朝他走来，面容清晰，一如生前。
娘穿着那身他永远忘不了的衣裳，还是那样笑着，就像每次他出门玩耍回来时那样，张开双臂，等着他扑过去。
“小凡……”
……
另一边，道玄同样浑身一震。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再出现的人。
那人身着青云掌门服饰，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慈和，正静静地望着他。
那是他的师父，上代掌门“天成子”。
那个被诛仙剑煞气侵蚀、堕入魔道，最后死在他和万剑一手里的师父。
“师父……”道玄嘴唇不住地颤抖。
天成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眼中没有责怪，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
祖师祠堂前，万剑一也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就站在师父身旁，看见他当年亲手刺出的那一剑，看见师父倒下时的眼神。
他还看见许多年前，他们青云五人杀入蛮荒圣殿时的模样。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一剑在手，睥睨群魔，何等快意恩仇。
他看见自己踏血而行，剑锋所向，无人可挡。
他看见四位师弟与他并肩而战，看见他们眼中的敬仰与追随。
那是最灿烂的年华，最张扬的岁月。
然后画面又一转，他看见了那些倒在他脚下的魔教弟子。
看见他们最后的目光，看见他们临死前的模样，狰狞的、不甘的、解脱的、哀求的……
无数张脸从眼前掠过，有的他甚至还能叫出名字。
黑暗中，他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