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班，古建成累得两腿发颤，扶着墙推开自己家门。
今天回家算早的，不过九点半而已。客厅亮着灯。他妻子哄睡了孩子，坐在沙发上等着。
“又加班啊？”妻子连忙起身，给丈夫拎来拖鞋，接过沉甸甸的公文包，还倒了杯水，“今天啥情况？”
“还能啥情况？”古建成浑身酸痛，倒在沙发上，一动不想动，“整天跟着领导跑呗，最近市里快忙死了。
‘黑暗荣耀’的美国总部跟AT&T搭上关系，拉来了两千电话客服的需求，希望下个月就上线服务。
你知道AT&T吗？”
妻子白了一眼，显然这话不是她想听的。
古建成继续道：“AT&T就是美国国际电报电话公司，大名鼎鼎的贝尔实验室，你晓得吗？
美国最大的电讯运营商，服务客户超过一亿，需要三五万的外包客服人员进行支持，就是些套餐咨询、话费纠纷和基础网络重置什么的。
过去AT&T找的英语外包都是印度和菲律宾的。
不知道‘黑暗荣耀’有啥能耐，居然抢了印度人的饭碗，第一批就要两千名客服。
两千人啊，咱们市里那栋刚改建的呼叫中心，把厕所改了也凑不出这么多机位。现在正急着找地方扩容。
可咱市里真没有这么多空的办公楼，市里领导都愁死了，现在正紧急协调。
因为这是第一批，如果第一批干得好，后面肯定还有第二批第三批，每批人数都会越来越多。
市里师范学校的外语系学生倒是开心了，因为他们一整个年级都可以提前半年毕业，去拿六千月薪。
可这还是填不满两千人的缺口。
不得已，‘美东培训’那边开始招其他市的英语系师生，这两天一口气来了七八百，搞得市里大大小小的旅馆都住满了人。”
古建成脸上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咱们市搞客服这步是真走对了。我前不久接待了一个美国来的退休教授。
他说我们客服的优势很明显，虽然价格不便宜，甚至比印度和菲律宾的还贵些，但口音是真的标准。
毕竟这是靠说话赚钱的，如果让人听不懂，还怎么客服？
他骂印度人说英语像嘴里含着一包牛屎，听着就是一股令人难以忍受又无法琢磨的臭味。
他跟我说这话时，我就在想，万一AT&T真把外包客服的需求全转给我们，三五万名客服啊，市里根本装不下。
这还只是一家公司，据说还有达美航空和美国运通的业务也在谈，又是至少上万客服的需求。
隔壁市的考察团来了，省里招商的也来了，所有人都盯着‘客服’这块大蛋糕，想着扑上来要一口，连‘服从大局’的帽子都扣下来了。”
这下，古建成是唉声叹气，一肚子苦水。
二月以来，市里就在动员。
一开始是动员‘大扫除’，再动员‘热情服务外宾’，现在动员‘筹备新的离岸呼叫中心’。
每次动员，大大小小的公务员就没得歇。
“现在也没啥好办法，市里想来想去，把前几年破产的纺织厂快速改建，预计能挤出三五千个客服的工位。
如果还是不够，只能是把岗位下放到底下十几个县里去。每个县应该能安排个千把号人，这里又是小两万的位置。
如果还是没地方，恐怕真的要便宜隔壁市。对，领导说了，宁愿便宜隔壁兄弟，也绝不让省里占便宜。
便宜兄弟，兄弟会感激；便宜省里，省里想要更多。”
古建成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得他都困了，眼皮子耷拉，就要睡着了。
可他妻子压根没听这些废话，不满地‘哼’了声，“我想知道的是这事吗？客服不客服，跟咱家有啥关系？
我问你的是，那个美国女人挖你去当经理，你想的咋样了？人家给你开两万月薪，你怎么就不上道呢？”
古建成就知道这个问题在等着自己，喃喃道：“市里现在人手紧，上级需要我这样懂英语又了解业务的人。等忙完这阵，我再考虑考虑。”
妻子急了，声音尖锐的喊道：“等忙完了，这位置还是你的吗？你以为地球离了你就不转啊？
那美国女人正大把赚钱，现在就缺个能帮她坐镇市里的总经理。你不去，这岗位就是别人的了。”
古建成当即沉默了。
如果是别的事，他会嘲笑妻子是‘头发长，见识短’。但两万月薪的事，他知道妻子才是对的。
安德森夫人在搞旅游，想把市里乃至下属县乡打造成一个整体的休闲娱乐度假中心，这势必要大量本地人参与。
老城区改造时，古建成就帮安德森夫人联系装修团队，盯着装修质量，忙里忙外的。
事后证明，整个改造非常成功。
为表示感谢，安德森夫人给了古建成一个厚厚的红包。他当时脑子里不知哪根筋搭错，觉着在外宾面前得有点骨气，居然给拒了。
事后他妻子知道，气得火冒三丈，狂骂他是大傻帽，有钱不捞，脑子有病。
但这事让安德森夫人对古建成好感大增，主动表示希望他能担任旅游项目的经理，全权把控。
工资其实是三万月薪，不是两万。
古建成回家都不敢说这么高，生怕妻子过激。可两万一个月，在市里已经是不可思议的超高收入。
妻子先是狂喜，然后就开始整天的催他赶紧辞职，拿下两万月薪的工作——只可惜，市里现在不放人。
安德森夫人也表示，她没办法长时间待在国内。如果古建成不就职，她会另外找人，不会等待。
到底是选公职还是选金钱，必须尽快做出抉择，最怕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