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那三人同他相处倒也愉快,颇有上宗门人的风采,搭舟同行之谊也是实打实的。
可先前自己以指路为由搭乘人家的法舟,说到底还是占了人情。
眼下既已到了景国地界,该还的路也还了。
若是再赖着不走,反倒显得自己这人太过不知进退。
况且如此一来,也平白叫人看清了自家。
不过陈舟也并非那般迂腐拘泥之辈。
素还真的驻地在东侧,郑如玉等人在西侧的崖石上落脚。
而澹台晟的大营则占据了最核心的青野泽畔。
三方遥遥相望,彼此间隔数里。
陈舟便在东侧与西侧之间的一处无名山峰上停了下来。
如此一来,无论哪方有变,他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应对。
既不会距离素还真太远而失了联络,也不至于同郑如玉等人过于紧密而叫人厌恶。
落定山巅后,陈舟环顾了一圈四周。
此峰不高,约莫百余丈。
却胜在地势陡峭,三面皆是绝壁,唯有一面有窄径可通。
山巅一方平台,方圆数丈,恰好够他落脚修行。
放眼望去,青野泽上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幽蓝裂隙清晰可见。
天水倾泻,轰隆隆的声响不绝于耳,震得脚下石面都微微发颤。
而更叫他在意的,是那从裂隙中源源不断溢出的浓郁灵机。
即便隔了数里之遥,那股灵机的浓度依旧浓烈得叫人咋舌。
光是站在此处呼吸几口,便能感觉到体内的玄都真炁自发地活跃了起来,运转的速度较之平日快了不止一筹。
陈舟心头微动,暗暗点了点头。
此地虽不比洞天之内,可光凭这等外溢的灵机浓度,便已然是一时之间难寻的修行妙境了。
“便在此处落脚。”
他定下念头,也不耽搁。
心念一引,先天剑窍微微翕动。
折柳自无形的窍穴当中无声飞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
嗤嗤几声轻响,坚硬的崖壁便如同豆腐一般被利刃划开了口子。
碎石簌簌滚落。
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一方足以容身的石窟便已在崖壁中成型。
洞口不大,仅够一人弓身出入。
可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丈许见方的空间,头顶离地六尺有余,不至于局促,也无多余。
折柳回归剑窍,陈舟略作打量一番,便是翻身而去。
往郑如玉那里行了一遭,同他们说明情况后,又从法舟上把玄冠随手拎了下来,搁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
黑猫打了个哈欠,金黄的猫瞳扫了一圈这间简陋到了极点的新住所,面上浮出几分嫌弃的神色。
可到底还是懒洋洋地趴了下去,蜷成一团,权当了门神。
陈舟瞥它一眼,也不多理会。
在石窟深处盘膝坐定,取出照夜灯悬于身前,灯焰跳动,映出一方暖黄。
炼炁法行来,采摄周天灵机。
天地灵机裹挟着从那道天裂中外溢而出的磅礴之力,顺着呼吸涌入体内。
玄都真炁登时便活跃了起来,炼化效率比之先前快了数分。
陈舟闭上双眼,沉入修行。
……
两日后。
青野泽的天裂已然扩张到了极限。
那道横亘天际的幽蓝裂隙不再继续撕裂,而是稳稳地停在了半空当中。
裂隙的边缘不再有新的灵机涌出,天水倾泻的势头也较之前两日减缓了许多。
这一切正如郑如玉与素还真所言。
裂口不再扩张,水流渐弱。
门户洞开之时,便在眼前了。
而在这两日光景里,此地的情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洞天降临时外泄的灵机波动,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层层外扩,传遍了方圆百里之地。
但凡是炼炁有成的修士,无论远近,都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浩大得近乎骇人的灵机异动。
消息不胫而走。
景国地界上零星分布的散修、游方道人,以及不知从何处闻讯而来的各色修士。
在这短短两日之内,便如溪流归海般汇聚到了青野泽四周的山野当中。
远远望去,原本荒僻寂寥的山岭丘壑间,此刻已是处处可见人影绰绰。
有三五成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的,有独来独往择一高处远眺观望的,更有按捺不住性子、试图接近青野泽的。
只是这最后一类人,下场却是不大好看。
陈舟便亲眼见到了。
在他辟出石窟静修的第二日清晨,便有三名看上去修为不弱的散修,自青野泽的东北方向潜行而入。
大约是想趁着天色未亮,摸到那天裂的正下方去,抢占一个进入洞天的有利位置。
三人身法不慢,遮掩气机的手段也算可圈可点。
可当他们刚刚踏入澹台晟所布下的禁制法阵外围不过百余丈。
一道碧色的灵光便从青野泽大营的方向无声无息地掠出。
紧跟着,三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闷响后便再没了生息动静。
等到天光大亮,山野间的修士们朝那个方向望去。
便见三具横七竖八的尸首倒在禁制外围的荒草地上。
形状各异,可死因都是眉心深深凹陷下去。
一击毙命。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敢贸然靠近青野泽了。
那几具尸首至今横陈在荒野上,无人收殓。
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陈舟站在山崖边缘,远远望着那片荒草地上的几个黑点。
面色平静,可眸底深处的光却微微沉了沉。
“水元珠么。”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方才那道碧色灵光掠出的刹那,他正巧在山崖上眺望四周,看了真切。
而那般灵光气机旁人或许陌生,可他却是再熟悉不过了。
同他手里的水元珠,如出一辙。
“好凶辣的威势,好果决的手段。”
陈舟目光幽幽地注视着那几具倒在荒野间的尸首,心头警惕之意更甚了几分。
从前只从旁人言语描述中听闻澹台晟凶名,可眼下亲眼得见,便更觉此人出手毫不拖泥带水。
不问来由,不分良莠。
胆敢贸然靠近的,一律杀无赦。
这般做派,倒也配得上其人那太师二字的凶名。
不过在惊觉之余,陈舟心底同时也涌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他目光从那片荒野上收回,落在了自己左手的衣袖上。
袖中三枚水元珠静静无声。
“这便是所谓练炁有成、玄光凝沉,横压景国十数年的太师吗?”
陈舟微微蹙了蹙眉。
方才那道灵光掠出时,他便以灵觉仔细感知过。
那碧色光华看起来凝练精纯、威势浩大,可若是就以此推断为是澹台晟的全部实力,陈舟却觉得有些不对。
如何说呢。
那玄光固然远非寻常炼炁可比。
可威势…却也不过是仅仅比那寒鸦道人更强上一些罢了。
甚至于,光看那一击的声势与气象,竟不如柳长庚凝炼玄光时所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来得强烈。
“许是其人收敛着,未尽全貌,倒也不好就此评判……”
陈舟将心头疑惑按下,也不再多做揣度。
旋即抬起头,目光凝视着那道渐趋平静的天裂,心头里一念翻涌。
“此地开启之时,便在一二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