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重立师门的牌匾,什么收几个徒弟教他们认字学药理。
什么梦,什么愿。
如此种种,便都要随着他这副血肉躯壳沉入这茫茫的海底。
不…怕也是想多了。
若是叫这恶兽得逞,自家身上这几斤血肉,又如何能落得空?
到头来,不过是被其吞入腹中的下场罢了。
念及此处,韩益心头便又多了几分后怕,以及几分不好分说的惊奇。
细细回想而来,先前那位救了他性命的道友,从出手到了结此物,前后不过一息不到的光景。
一息!
韩益想到此处,仍旧有几分不敢置信。
脑海里再度闪过那惊魂一幕。
先是那道弥漫了半片海域的煌煌光华,清清耀耀,温润如日。
紧跟着光华骤收,一线清光飞出。
他甚至没能看清那道灵光的轨迹,便只闻一声极轻极细的破空声响。
然后……
然后那头把他追得满天跑,更也险些要了他半条命的蛟龙之属,就这般从头到尾被劈成了两半。
“堂堂炼炁有成的的龙种,在其面前竟是如同砍怪切菜一般被简单料理,可控可怖……”
韩益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等手段,寻常修士断然不可能办到。
甚至于,便是那些凝光多年、玄光精纯如匹的老牌炼炁大成之修,想要一剑劈开这般龙种,恐怕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毕竟蛟者龙属,天生体魄强横,鳞甲坚韧远非寻常水族可比。
更何况此物正处于全力冲击扑杀的姿态,速度与冲劲都在巅峰。
在那般情形下还能一剑毙命……
“难不成还是筑基修士?”
韩益心底浮出了一个猜测,可旋即又摇了摇头。
不对。
虽然他也是听别人说才知晓此般洞天机缘的,但大致情况也多少了解一些。
此次虽对于进入修士的身份没有丝毫限制,但修为却是万万不能超过炼炁,筑基一说便更是无稽之谈。
可若不是筑基修士,那又如何解释那般一剑劈蛟的骇人手段?
除非……
除非此人是在那一刻,恰好凝成了玄光。
一念至此,韩益不由得又是嘶了一声。
凝成玄光的一刹那,体内真炁暴涨、灵机沛然,那种从内到外的淬炼激荡之下,确实能在极短的瞬间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战力。
若是再赶上此人本身便是个手段出众的剑修。
那在凝光之际、一剑劈蛟……
说不得,当真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
只是如此一来,此人的天分与底蕴便也着实叫人心惊了。
毕竟凝光之际所附带的提升,却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能在那极短的刹那间便精准驾驭飞剑,将蛟龙一剑劈开。
这等对真炁的掌控力以及剑术上的造诣,也不是他韩益能够想象的了。
“如此人物,难道是那艘白玉飞舟中的一位?”
韩益心头翻涌了一阵,倒也不再强自猜度。
左右不过是等上一等的事罢了。
他韩益虽然师门破败了,但终究不是什么没教养的散修,做人的道理还是懂得的。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总得当面道一声谢。
便是这位道友不愿理会他,那他在此地等上一等,也算是了了自己心里的那份过不去。
如此想着,韩益便也在那方浮礁上耐心地站着。
时不时地将目光朝海岛上那座简陋的石窟望一望,余光里偶尔还会扫过海面上那道盘旋在龙种上的精气灵光。
有心先收起来,可一想入了珠子内里便是不能轻易取出。
若是叫那位道友生了恶感,却是不美,索性便也不做动作。
如此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过去。
日头偏了偏,天光依旧亮堂。
就在韩益正琢磨着那位道友是不是突破后还需要一段时间稳固修为,自己是不是再多等一会儿的时候。
那座海岛上,忽然有了动静。
嚓。
石板滑开的轻响传来。
韩益精神一振,连忙转过头去。
便见一道身影从那石窟中缓步走出。
此人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
身形不算魁梧却也挺拔,一袭崭新青衫在海风里轻轻翻卷。
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周身上下并无什么华贵的装饰或耀眼的法器在身。
瞧着倒也朴素得很,同那些个出身名门、一身灵宝叮当作响的上宗弟子全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眼下其周身所弥散而出的一层极淡极薄的光晕,却是叫韩益的瞳孔不自觉地微微一缩。
倒也非是玄光。
而是玄光初成后,所残留的一点气机。
可尽管如此,却也能叫人从中瞧出几分端倪来。
尽管这点气机看上去很淡、很薄,甚至称得上是稀疏。
可其品质却纯净得近乎透明,隐隐约约间更能窥见一丝温润的火色流转。
不见丝毫的驳杂与浮躁,圆融内敛,卓尔不群。
韩益心头顿时一震。
他自己好歹也是凝了玄光的修士,对于此道自是有些心得。
玄光初成之际,大多数炼炁修士的玄光都带着或多或少的杂质。
那是因为凝光之前积攒的真炁来源各异,难免有些驳杂之处在凝光时无法完全剔除。
这本是常理。
便是他韩益当年凝光时,玄光里也带着不少毛刺。
后来又花了两三年的功夫慢慢打磨,方才勉强将那些杂质去了个七七八八。
可眼前此人的玄光……
初成之际,便已是精纯至此。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路数?
难道还真是个有些来历的修?
韩益心里暗暗咋舌,本来他见了来人的衣着打扮后心头已经散去了此人是那玉舟上几人的念头。
可眼下里,却是难免叫他升起几分狐疑揣测。
旋即压下心头的种种惊叹,也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身上沾染了些血迹的衣衫。
朝着走出石窟的陈舟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深深弯下腰去。
“青柏山门下韩益,见过道友!”
“万谢道友出手相救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