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此二人之间生出了哪怕一丝裂隙,他便有了脱身的余地。
……
周元的眉头挑了一下。
视线从那只贝母上收回来,落在了燕归的脸上。
心底暗暗骂了一声。
这该死的魔门妖人,死到临头了还在玩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一斛月华素光珠搁在当中,不说给谁,分明就是要挑拨他与陈师兄的关系。
纵使他周元相信陈舟绝非那等见利忘义之辈,可有那么一个极短的瞬间,他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陈舟的方向偏了偏。
旋即还没等看到,便又收了回来。
正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之时,身前忽然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淡淡的、叫人分辨不出喜怒的笑意。
“糊涂。”
陈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场两人的耳中。
“杀了你,这些……”
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那只贝母及其身上轻轻一掠。
“都是我的。”
话音未落。
便见一道火色的纤细光线从虚空中迸射而出。
倏忽即至。
燕归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看到了那道光!
不对,他甚至不能说是看到了。
因为那道光从出现到抵达他身前的距离,前后不过半息。
比他的念头还快,比他的恐惧还快。
嗤。
伴随着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便见折柳从燕归的颈侧一绕。
如同一片被晚风卷起的柳叶般,倏忽划过。
继而便见燕归面上那点暗暗浮现出来的窃笑,便是骤然凝固在了那里。
嘴唇翕动了两下。
“安…安敢杀我……”
声音从被割裂开半的喉管里挤出来,嗬嗬作响。
“厉…厉无恤不……”
话到一半。
话语戛然而止,没了生息。
一双赤红的眸子里最后的那点光彩,如同被人拔去了灯芯的油灯一般,缓缓黯淡下去。
身形晃了两晃。
便是无声无息地朝后仰倒。
而在其人仰倒的同一刻,陈舟右手已然探出。
一道玄光自掌心铺展而出,轻轻卷过半空。
将燕归手中那只珍珠贝母以及其人腰间的储物袋一并摄来。
燕归的尸身砸入海面,溅起一蓬不大不小的水花。
尸首在波涛中翻转了一下,随即缓缓沉入了水面之下。
不过几息的功夫,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
周元的眼皮跳了跳。
方才那一幕,从陈舟开口到折柳出鞘,再到燕归身首异处,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一条人命就这般轻描淡写地了结了。
说来他周元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在十万山的半年里,他的手上也未必干净。
可陈舟这般杀人不眨眼的架势,却是叫他在心底暗暗嘀咕不已。
心道也不知这半年来,陈师兄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修出这么一身叫他也看不透的修为道行便罢了。
这杀伐果断的性子,却又是从哪里磨练出来的?
看了叫人心悸,头皮微微发麻。
“怎么?”
陈舟将江折柳收回剑窍,转过头看了周元一眼,脸上生出些许玩味。
“周师弟莫不是还想为此人求情?”
周元闻声,顿时连连摇头。
“你看我像是那般菩萨心肠的人么?”
他撇了撇嘴。
“只是本想再从他口中多打听些消息罢了。”
周元说着,面上浮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师兄可曾听清?”
“他说的那个名字似是叫做…厉无恤?”
陈舟微微颔首。
燕归的声音很轻,但也逃不过他这般炼炁士的耳朵。
只是陈舟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搜寻了好几遍,却也没什么印象,从来未曾听过。
不过不认得,也不代表就不值得在意。
毕竟他陈舟一介散修,见识终究有限。
此方界域之广袤、修行宗门之繁多,远不是他在龙蛇山那点浅薄的阅历便能尽数囊括的。
“不认得。”
陈舟坦然回了一句。
“不过此事倒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就是了。”
“眼下此事都闹这般局面了,难不成还要将其放走不成?”
“既然早晚都要杀,又何必多问那么多。”
说着,他微微一顿。
“多想无意,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周元旋即咂了咂嘴,面上那点纠结之色便也散去了。
“也是。”
倒也是这个理。
杀都杀了,再去琢磨死人嘴里吐出来的那几个字又有什么用?
要来的自然会来,要生的事端也不是他多问一句少问一句就能避免的。
念头转过,周元便也痛快地将此事搁下了。
陈舟见他想通,也不多言。
翻手将方才从燕归身上摄来的储物袋朝周元抛了过去。
周元本能地伸手接住,低头打量了一眼。
这储物袋的做工比他之前从那些散修身上顺来的要精致不少,袋口处还绣着一条赤色的小蛇纹路,显然是赤煞门的标识。
“先前此人是师弟你擒下的,这储物袋便由你来处置。”
陈舟瞧着周元,脸上笑笑。
顺手的功夫,便将那只装着宝材的珍珠贝母收入了自家袖中。
“倒是此物于我而言正是有用,我便不同你客气了。”
周元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什么。
可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陈舟已然转过去的背影,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前在碧元观同陈舟打了不少交道,多多少少自然也知道他的性子。
却是个心有主意,旁人说不动的。
眼下这月华素光珠对于方才凝就玄光的炼炁士而言,确是正当其用的好东西。
而这储物袋里的东西嘛……
周元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嘿嘿笑了一声。
既然陈舟给了,他便拿着就是了,也算是今天没有空手而归了。
“走罢。”
陈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已是催动遁光。
“省得再过些时候,又叫人拦下了。”
……
外界。
十万山深处。
群峰连绵之间,有一片寸草不生的黑色山岭,独立于万山之中。
此地山体漆黑如墨,石质粗粝,表面遍布着一道道如同被利器刮过的深深沟壑。
不见半棵树木,不生一根杂草。
唯有满天的煞风呼啸而过,刮起漫漫的黑色沙尘,如同一头困兽在这片死地当中来回撕咬。
此地,便是九煞岭。
便是那些常年在十万山中讨生活的散修,也鲜少有人愿意踏足此地半步。
概因此间煞气之浓郁、狂躁,已非寻常修士所能承受。
而在九煞岭最高处的黑色山巅之上。
一张以不知名妖骨拼接而成的阔大座椅横亘其间。
椅身惨白,骨节粗壮。
远远望去如同一具被人放大了无数倍的白骨巨掌,五指攥合,恰好形成了一个可供人坐卧的凹陷。
一名男子高卧其间,姿态慵懒至极。
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俊美,五官精致得几乎不似凡人。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冷峻。
一头乌发未束,散落在肩后,随着煞风轻轻飘拂。
而他四周,赫然侍立着七八名女子。
一个个面容姣好,身段玲珑。
有的捧着玉盘,有的执着羽扇,有的跪在一旁替其捶腿揉肩。
乍一看去,倒像是哪位世家子弟出游时的排场。
可若是凑近了仔细端详,便会发觉其中的诡异之处。
那些女子的面容虽然姣好,可肌肤之下的血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若非面颊上还留有几分生前的胭脂痕迹,怕是要同白纸无异。
而更骇人的是,她们颈部以下、被衣衫遮掩的身躯之中,竟是看不到半分血肉的踪迹。
一具具白骨撑着完好无损的头颅与面皮,维持着生前的姿态,无声地侍奉着座上之人。
这般诡异骇人的光景,那男子却是视若无睹。
微阖着双目,手指在骨椅的扶手上不紧不慢地轻叩着。
笃、笃、笃。
节奏缓慢,悠然自得。
似在思索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而在这骨椅下方,则有一头体型硕大的斑斓巨虎伏卧其间。
此虎通体斑纹流转,双目赤红如血,一身妖气浓得几乎化为了实质。
从头到尾足有两丈余长。
仅是伏卧着不动,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机便已叫那些侍立的白骨女子微微颤动了几下。
可这般凶厉的妖物,此刻却是乖乖趴在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此时此刻里,南山君正心里暗暗叫苦。
想他堂堂一方妖王。
平日里在这十万山中逍遥快活,呼风唤雨,何等自在。
可谁成想飞来横祸,遇上了这么个煞星。
不但被下了禁,收成了坐骑。
还被驱使着做这做那,稍有怠慢便是一通不堪忍受的惩戒。
唉!
南山君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自打那寒鸦道人死了以后,手头做事的人便少了一个。
座上那位又叫他去搜罗些女修来充作侍从。
可这十万山里的女修本就不多,往日里寒鸦道人还在的时候尚且还能勉强供应,眼下那蠢货一死……
南山君正自怨自艾间。
座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动静。
那只一直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的手指,倏忽间停了下来。
南山君浑身一颤,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便见座上的厉无恤缓缓睁开了双眸。
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漫天煞风与黑色沙尘,径直投向了极高极远的天穹。
便见有一道灿烂至极的玄光正在极高的云层中呼啸飞掠而过。
速度极快,如同一线流星横跨天际。
光华内敛却又璀璨夺目,散溢而出的灵机气息浩荡精纯、清正无比。
如大日悬空,远远扫过便叫人不敢直视。
厉无恤的双眸微微眯缝起来,一抹极淡的异色从寡淡的瞳仁深处浮了上来。
“玄都的九霄清明大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