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满不由得抬手捂住了嘴。
她原本以为会看见许多可怖景象,可是此刻什么都不见了。
门外那片夜色也被照得透亮,什么黑暗都看不到。
郑小满抱着木偶,从陈舟身后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便只看见门前地上飘散下一层薄薄的灰烬。
灰烬里有几片烧得发白的骨屑,还有半截黑木拐杖,拐杖头上被磨得发亮的地方仍在,只是已经裂开了。
乌七婆消失不见,那个占着她身体的鬼物同样也消失了。
一切都像被光照过之后,便再也没有能够留下来的东西。
郑小满怔怔看着,眼中先是害怕,随后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难过。
她其实并不很熟悉乌七婆。
只知道寨里大人见了她都要低头,阿爹提起七婆时,也总会把声音放低些。
可前些日子,便是这位七婆亲自上门,把小木偶送到她家里。
若没有这只木偶,她大约还要在夜里一遍遍梦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如今七婆没了,连尸身也没有留下。
陈舟站在门前,看着那片灰烬,眉眼间没有什么喜色。
照夜灯悬在他身侧,灯火轻轻摇了一下。
方才那一照,烧去的是鬼物,是浊气,也是披在外面的那张人皮。
只是到了最后,仍有一点极微弱的残灰落在原处。
陈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
走上前,将那些没有被灯火彻底焚尽的灰屑收起些许,然后将其收入储物法器中。
“七婆是个好寨老,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陈舟小声说了句。
准备等今夜的事情过去后,寻个地方将她安葬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陈舟抬头朝寨子深处看去。
远处大祭的声音渐渐变大,似乎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正在此时,道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那脚步声踩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带着喘息与慌乱,很快便到了院门外。
“陈道师!”
阿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他像是跑了极远的路,声音发颤。
“陈道师,你在不在?”
郑小满脸色一白,下意识又抱紧怀中木偶,她又想起了方才的场景。
自己被那鬼物迷了心智,若不是陈道师在最后关头唤她,现在恐怕又是另一个结局。
眼下又有人来喊,哪怕听着像极了阿棘哥哥,可她也不敢立刻相信。
陈舟神色动了动,没有马上开门。
只是抬手一招,照夜灯便自他身侧飞起,悬在了院门上方。
灯光垂下,照在门外。
片刻后,陈舟眼中灵觉光影一闪,便看见门外站着的确是阿棘。
少年满身泥水,脸色煞白,肩上的小黑紧紧盘成一团,蛇信吞吐得极快。
只是阿棘身上,另有一层极细的灰影。
那灰影贴在衣衫褶皱、发间、袖口里,若不是照夜灯高悬,又有灵觉观照,几乎难以察觉。
陈舟眉头微动。
他伸手推开院门。
门开的那一刻,阿棘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原先其实并不敢确定陈舟会不会开门。
毕竟今夜寨中变故太大,先是祖祠开祭,随后许多人像疯了一般奔走呼喊,再后来,他亲眼看见几个年长些的师兄被人捆住手脚,拖往祠堂方向。
那些人挣扎、叫骂、哀求。
可往日里熟识的寨民只是低着头,或是木着脸,像没有听见。
阿棘一路逃来,心中几乎寒透。
此刻看见道院门开,心里才像有了一点落处。
“陈道师,寨子里的寨老们都疯了。”
他刚迈进院门,便急声道:
“他们把人抓去祖祠了,不是牲畜,是人。”
“我好几个师兄都被抓走了,还有几个跟过狩猎队的年轻人,他们说这是大祭要用的血食。”
说到这里,阿棘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说祖灵醒了,要吃新血。”
郑小满听到这里,眼中立刻浮起惊惧。
她年纪虽小,可也知道血食两个字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被抓走的是活人。
陈舟听到这些,心里的最后一丝忧虑放下了,这祖灵果然不是良善之物。
不过这些也没必要和阿棘说,他只是朝他看去。
阿棘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微紧,原本要继续说的话也停住了。
下一瞬,照夜灯光落在他身上。
阿棘只觉浑身一暖,随后便听见衣衫里传出极细的簌簌声。
一粒粒灰黑小虫从他的发间、领口、袖中、靴边滚落下来。
那些虫子只有米粒大小,背上生着淡淡人面纹,落地之后便试图钻入泥里。
可灯光照下,它们还未爬出三寸,便一只只蜷缩起来,化作焦黑虫尸。
阿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地虫尸,脸上血色褪尽。
小黑也猛地抬头,朝那些虫尸吐信,鳞片微微炸开。
“我……”
阿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先是惊恐,随后便是羞惭。
“道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陈舟收回目光,没什么惊慌表情。
“不必多想。”
阿棘脸色苍白,抬头看他。
陈舟道:
“寨中祠堂中的那物有祸心之能,你本无害我的心,只是被它借了一程。”
“这些虫藏在你身上,未必是要你动手,只是等你靠近我时,借你身上的气机乱我一瞬。”
“不过,如今已经没了。”
阿棘听到这里,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落下。
可他仍觉得身上发麻,像还有无数虫子藏在皮肉下面。
他忍不住抖了抖袖子,又拍了拍肩背,小黑顺着他的手臂游了一圈,也没有再发现什么。
陈舟朝他道:
“你先进来吧。”
阿棘连忙点头,转身将大门合拢。
道院外,山寨方向的嘈杂声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平息。
整座雾泽山寨,像是在极短时间里被人捂住了口鼻,静得有些过分。
可陈舟却从这种诡异的安静当中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那东西,来了。
片刻后,一点轻微声响从瓦面上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四肢着地,正从屋脊另一侧慢慢爬上来。
随后,是第二道……第五道。
阿棘才刚进院子,听见声音,便忍不住回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