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说道:
“陈师兄,有一件事,不知你可曾听说。”
陈舟看向她。
“吕真阳死在了大泽里。”
说这话时,周小满的目光落在陈舟脸上,似乎想从他神色中分辨些什么。
陈舟闻言,眉眼微动。
“死了?”
他这一声确实像是意外,但也仅止于此。
周小满看着他平静的神色,一时竟看不出半点破绽。
“倒是可惜了。”
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就像是好友间简单叙说一个路人的境遇、生死。
听不出多少惋惜,也听不出什么快意。
周小满心中反倒越发不确定起来。
她原先一直觉得,吕真阳之死多半与陈舟脱不开关系。
毕竟当初大泽之中,真正与吕真阳结仇,又有实力能将其杀死的人并不多。
再加上这位陈师兄据说在吕真阳从坊市消失后不久,便也进入了大泽。
诸般事情串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眼下见陈舟如此反应,她又有些拿不准了。
难道吕真阳的死,真的和这位陈师兄无关?
若是有关,他又为何能如此平静?
周小满想不明白,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郑如玉师姐回返万象山之后,不久便成功筑基,如今已经是真传弟子了。”
陈舟眼神亮了亮,这倒是不错的消息。
比起吕真阳来说,郑如玉才算是他修行以来为数不多的朋友,听闻她筑基成功,陈舟自然是为她感到欣喜的。
周小满又说了些自己这一年所知的消息。
林林总总,但总归是和脚下的这方大泽脱不开干系的。
说到后来,她忽然想起一事。
“陈师兄,我听说海外九十年一度的龙宫会快要开了。”
“此般龙宫会除了要年轻修士论出个高下外,同样会有龙女招婿,许多宗门的弟子都准备去凑热闹。”
说到这里,她有些遗憾地笑了笑。
“可惜我不是男儿身,不然倒也想去见识见识。”
陈舟听到这话,也不由笑了下。
“这龙女招婿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不去也好。”
周小满眨了眨眼。
“陈师兄也要去?”
陈舟没有否认。
“若无意外,应当会去看看。”
周小满闻言,心中又生出几分感慨。
同是年轻修士,她如今还在为如何驻守一座山寨发愁。
而眼前这位陈师兄,心思却已经在海外龙宫、天下天骄之上了。
不过这也正常。
玄都门人,本就该如此。
这一场交谈并不算长。
但该交代的事情,大多都说清楚了。
到了傍晚时分,周小满便带着三名师弟师妹在道院偏房住下。
夜里,陈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照旧修行,祭炼照夜灯。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坐到很晚。
天还未亮时,陈舟便已经起身。
屋外山雾未散,寨中还很安静。
他没有惊动寨中其他人,也没有去一一告别,只是同周小满说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寨外的山路慢慢往前走。
天色未亮,山道上还有湿雾。
远处木楼竹屋都藏在雾里,只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
走到寨门外时,周小满终于开口道:
“陈师兄,还有一件事,昨日没来得及说。”
周小满看着他,神色比昨日更郑重些。
“据说万象山吕家并不相信吕真阳死在邪魔手中,他们这一年来,一直有人在大泽中暗查。”
“若师兄日后遇上了,还是小心些。”
陈舟听完,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
吕家不信,倒也正常。
吕真阳毕竟是万象山吕氏子弟,又是这般死在大泽里。
若他们什么都不查,反倒不像一个修行世家的做派。
只是查归查,可能查到什么,便是另一回事了。
陈舟笑了笑。
“没有杀人的证据,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周小满听到这句话,心头微微一跳。
她一时分不清,陈舟这话究竟是坦然,还是另有深意。
可陈舟已经不再多说,他朝周小满拱了拱手。
“道院往后,便有劳周师妹了。”
周小满来不及细想,连忙还礼。
“陈师兄放心,我会尽力。”
陈舟不再说话,下一刻,一道遁光自他足下生出。
晨雾被光色轻轻破开。
周小满只觉眼前微亮,再看时,陈舟已经踏光而起,朝大泽外的方向去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遁光消失在远处雾气里。
……
远处山野间。
矮胖修士吴勇正狼狈地穿行在湿林之中。
他身上的衣袍沾了许多泥水,头发也乱糟糟的,脚下一脚深一脚浅,走得十分艰难。
若是陈舟在此,大约还要费些功夫才能将他认出来。
毕竟比起当初在南荒山谷中所见,如今的吴勇已经狼狈了太多,丝毫不见当初的意气风发。
想到自己这一年来的遭遇,吴勇心中便忍不住悲从中来。
先是取煞失败不说,还把姐夫交给他的法器弄丢了。
回去之后,他被自家那便宜姐夫骂得狗血淋头,若不是姐姐还在旁边哭求,差点连命都要丢了半条。
本以为这件事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最多以后在姐夫面前低头做人。
可万万没想到,没过多久,自家姐夫竟然死了,死在一个据说是玄都门人、自己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手里。
而旁人不清楚,吴勇如何能不知道?
那个杀死自家姐夫的人,就是那个盗走自家真煞的小偷!
吴勇每每想到这里,便恨得牙痒。
若不是那个小偷夺了真煞,自己哪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若不是那个小偷害得姐夫身死,自己姐姐又怎么会同另一个散修卷了姐夫身家,连夜逃得没影?
姐姐一走,留下来的烂摊子便全压到了他身上。
从那以后,吴勇的日子便一落千丈。
从前靠着姐夫名头,多少还能在大泽边缘混些体面。
如今却只能在山野里猎杀一些水兽,或是采些不值钱的灵草,换取些许法钱为生。
他这样的修士,修为不上不下,本事也不算高明。
真要入大泽深处,便是给妖兽加菜。
可只在边缘打转,又挣不到几个法钱。
一年下来,人都瘦了些,只是看着仍旧矮胖罢了。
这几日,他听说附近水泽里有一窝黑背水蜥出没。
若能猎到两三头,取了皮骨,倒也能换些钱。
谁知那水蜥比想象中难缠,没猎到几头,反倒被追得满林子跑。
好不容易脱身,身上还多了几道伤口。
吴勇一边走,一边骂。
“该死的东西。”
“一个个都该死。”
“若不是那个偷煞的小贼,我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嘴里念念叨叨,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天上一道光色掠过。
吴勇下意识抬头。
只见远处云雾之间,一道明亮遁光正自天边划过。
吴勇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
可看着看着,眼睛却猛地瞪大。
“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