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微站在院子外面,心里有些焦急。
但此事他急也没用,便想着这么等下去也不是事,要不要先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忽然有了一点动静。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缕波动。
像是竹叶间漏下一线日光,落在院中石阶上,明明无声,却叫人心头兀地一跳。
紧接着,那波动便透过院外遮掩的阵法,一层层显露出来。
正欲转身的宋知微脚步顿时停顿住,抬头向前看去。
便见原本被阵法笼罩,在外人面前显得有些模糊的院落,此刻忽地就从内里透出一片清明的光亮。
初时澄澄澈澈,十分不起眼。
可随后便如天光乍现,洋洋洒洒铺陈开来。
院墙、竹林、石门、溪边青苔,都被这一层光亮照得莫名通透了几分,像是沾染了一层说不清的道韵。
只是由于阵法的限制,大部分气象都被遮在院中,并没有真正冲天而起。
可即便如此,仍旧有一丝异象波动泄出,落于院外恰好在此之人的目光中。
宋知微看得眼睛微微睁大,满心讶然。
“这是……”
他当然知道里面那位玄舟道友在闭关。
这两个月里,灵材一批批送进去,院门却一直不曾打开。宋知微心里早有猜测,对方多半是修行到了紧要的关头,即将突破。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一次闭关罢了,居然就能有这样的气象。
这种天光一样的异象,十分清正明澈,却又没有一丝一毫的狂躁。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甚至不会相信一处小小清修院落里,能够生出这样大的动静。
宋知微在云麓渡混迹多年,见多识广,可像眼下这般的动静,却是他生平仅见。
脑海里思绪翻涌,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自己,恐怕在无意间结交到了一位想象不到的人物。
若非当初自己主动上前,也若非这位玄舟道友心存善意,换个时间地点,自己恐怕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想着,宋知微的姿态越发恭敬起来了。
他站在门外,也没有再想着敲门。
异象既然显露,说明里面的闭关已到了尾声。
这种时候,再贸然打扰,便真是不知轻重了。
左右这么些时间都过去了,眼下再等等就是。
宋知微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站到竹林阴影里,目光却仍旧落在院门上。
……
院落中的静室内,澄澄明辉自陈舟身上散发出来,整间静室都被照得通明。
墙壁上原本悬着一盏普通铜灯,此刻已经显得多余。
蒲团、矮案、玉瓶、石匣、丹炉,都在这片明辉之中静静立着,像是被洗去了一层尘气,熠熠生辉。
陈舟盘膝坐在蒲团上,青衫垂落,眉眼平静。
身上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势,甚至气息都很安静。可就是这份静谧当中,却潜藏着一种极为不凡的变化。
浊气退去,清气自生。
一阵极淡的馨香,从他血肉筋骨之间散发出来。
若有凡人在此,恐怕会恍惚觉得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年岁尚浅的炼炁士,而是一位画卷中走出的古来真仙。
只是眼下的陈舟并没有这种想法,此时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体内。
玉骨、经脉、脏腑、诸窍……
元光透体,将细枝末节处一一映照而出,洗练通透。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轻易完成的简单事,非得修士以大毅力一日日苦磨而下。
但在诸般宝药的加持下,陈舟将这些时间大为缩短。
直到今日,最后一处滞涩也被磨平。
于是乎,便有光自体内生。
不仅仅是浮在皮肉之外,而存乎血肉筋骨当中,皆有微明。
几刻钟后,静室内的明辉缓缓收回。
那些铺满墙壁与地面的光意,一点点没入陈舟体内,双眼睁开。
明眸更比往日多了几分别样璀璨,但很快便掩于无形。
“呼——”
陈舟微微吐息,静室里便随之起了一阵极细的风。
随后又有灵机从四面八方聚来。
不是像往常一样,仅仅拘泥于口鼻吐息之间,没入身体。
他周身的十万八千多毛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打开,各自成了一座细小天地桥,勾连外界天地。
浩荡的灵机入体,先过皮肉,再过筋骨,然后归入脏腑诸窍,化入法力。
自然而然,仿佛修行本应如此。
陈舟静静体味片刻,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惊讶。
“这便是法体之妙?”
无论是先前所见经书,还是根本法上描述,法体一成便彻底进入另一方天地,从此和以往再不相同。
可知道归知道,等到眼下切身体验过之后,方才能彻底明悟其中之妙。
肉身、灵机、法力,三者间好似是有什么隔阂被彻底打通,变得一片透彻。
一念之间,身中诸窍便能应和法力,生出变化。
一呼一吸,外界灵机便能没入身体,衍化法力。
从此往后只要不是遇到那种极度恶劣的绝灵之地,法力便是源源不绝,断不会有干涸之厄。
这种变化,同从前可谓是有着天壤之别。
“难怪世间诸多好事之人会将成就道体与否,看作是修行真重、大道真传人物间的分水岭。”
“其中妙处,不至其中,确实无法言说。”
陈舟心头自语,忽然间就想到了陆明夷。
这位太乙传人强者强矣,但就以先前交手的感觉来看,也并没有和当初的自己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当然了,若是他有所隐藏那便另当别论,但在陈舟看来这种可能不大。
故而如此一看,在筑基这一境的修行,他倒是先行了一步了!
想到此处,陈舟便是不由得有些欢喜。
毕竟自入道以来,他便都是以一个后来者的姿态,不断追赶,听着那些修行种子的传说,仰望他们的风光。
眼下虽然并没有超过,但却是终于有了和他们并肩的资格。
如此之事,又怎能不让人喜悦呢!
“当浮一大白!”
陈舟兴起,将剩下的最后一口古酒琼浆饮尽。
片刻后从这般心绪中回过神来,他才审视自己这段时间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