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
敲门声响起的一刹那,肖恩动作迅捷而自然,将手中那份敏感的名册合拢,不着痕迹地推向办公桌一侧,与其他文件混在一起,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请进。”
门被推开,门口站着的正是兰道夫。
他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神情是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该干活了’的倦怠。
肖恩抬眼看到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腕表——九点五十四分。
时间卡得刚好。
“走吧,肖恩……”
兰道夫朝里偏了偏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拖延的意味:
“该去开会了。第一次和部门同事见面就迟到,观感可不太好。”
兰道夫说这话时,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显然,他自己也对这种会议兴趣缺缺,但现实就是如此——
只要内维尔还坐在那个位置上,表面的流程就没人能跳过去,谁让对方是他名义上的领导。
两人一同走向走廊时,兰道夫稍稍放慢脚步,侧过头,声音压低到只有肖恩能听清:
“等会儿他在上面讲话,你留意听……看看台下谁鼓掌鼓得最卖力、笑容最灿烂。”
兰道夫顿了顿,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前方:
“一场会下来,你就能把这屋子里的‘形势’,看个八九不离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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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达我对各位寄予了多么深切的期望……”
内维尔站在会议室前端,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郑重。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终落在前排:
“而且,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今天前排多了一张有些陌生的面孔——这位,就是由总部直接任命,调任至我们反黑缉毒司的副主管:肖恩·霍勒斯警督!”
“在座的各位,应该有不少人已经在报纸或新闻上见过肖恩警官的样子了。”
内维尔话锋一转,将焦点再次引向肖恩,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推许:
“前段时日震动全城的格罗夫购物中心恐怖袭击案,正是肖恩警官第一个抵达现场,在极度危险的状况下,率先展开对市民的救援,并果断迎击恐怖分子。其英勇与果断,有目共睹。”
可能是忌惮肖恩的背景,或许是敏锐地察觉到此人本身绝非易与之辈。
又或者,内维尔此刻正急于拉拢这位新来的实力派——
总之,在介绍肖恩时,他毫不吝啬地堆砌了大量赞扬的辞藻,几乎要将这位新任副主管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标杆。
内维尔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众人才反应过来,才响起慢半拍的掌声,来欢迎肖恩的到来。
数十道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不带感情的——
齐刷刷地聚焦在肖恩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将他笼罩。
会议室座位的布局也颇耐人寻味:
肖恩坐在最前排中央,如同被展示的标本。
他的右手边是兰道夫,兰道夫身后则黑压压地坐着一群神色各异的警员,隐隐以他为中心。
而肖恩左手边与兰道夫阵营之间,赫然空着两整列座位,像一条无人敢轻易逾越的‘楚河汉界’,将空间无声地割裂。
界线的另一侧,肖恩的左手边,坐着一位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女性。
她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严肃,仿佛与周遭略带躁动的空气格格不入。
听到内维尔的介绍,肖恩熟练地起身转向后方,朝着那些鼓掌的警员们回敬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警礼。
目光扫过人群时,他将在场不少面孔与刚才资料上的名字快速对应了一遍。
待他重新落座,内维尔才清了清嗓子,继续他高谈阔论的‘工作展望’。
然而,肖恩的注意力却微妙地偏移了。
他的感官远比常人敏锐——
就在刚才与内维尔的短暂会面中,对方身上主要是雪茄、咖啡和陈旧木质家具的气息。
可现在,不过间隔一小时,一种清晰而浓郁的茉莉花香水味,却牢牢附着在了内维尔那身肥大的衬衫上。
这味道,他不久前才在秘书莫妮卡身上闻到过。
当时在办公室,内维尔身上仅有极淡的残留,而此刻……
却浓烈到仿佛直接浸染过。
这只能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事实:
在他离开后,内维尔和莫妮卡之间,发生过足够‘亲密’且‘深入’的接触,以至于气味交换得如此彻底。
肖恩面不改色地听着台上的发言,心中却泛起一丝冰冷的玩味:
{一个警监,一个秘书助理……这短短一小时,办公室里除了‘交接工作’,究竟还‘交接’了什么,才能让这股茉莉花香腌得如此入味?}
{到底是怎么回事?好难猜啊……}
“我们今天开这个会,首要目的是欢迎肖恩·霍勒斯警督加入我们的队伍。”
内维尔站在台上,双手按着讲台边缘,目光扫视下方:
“其次,也是为了指明一条我们共同打击犯罪的道路。这,就是我们穿上这身制服的目的和责任——至死方休。”
内维尔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一种忧心忡忡的语调:
“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敌人有多凶残,而是我们自己人心不齐,各怀心思,无法真正拧成一股绳……”
在台下的肖恩,听到内维尔说出的话,总感觉十分的变扭。
台上的内维尔似乎进入了状态,挥舞着双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试图将每一句话都注入澎湃的情感:
“如果我们大家集中一条心,朝着重振法治与社区的方向坚定前进,我们一定能赢得这场对抗犯罪的战争!我们一定能守护洛圣都的平安!”
肖恩坐在台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内维尔那副激昂到近乎表演的神态,心中莫名泛起一丝似曾相识的荒诞感。
总觉得这副挥舞手臂、高喊口号的场景在哪里见过,台词和姿态都透着一种熟悉的模板感,可一时之间,又偏偏想不起具体的出处。
(好不容易入了党)
(军前兴奋听演讲)
(感觉哪里不对劲)
(长官姓汪不姓蒋)
——最罕见!
内维尔的‘激情演讲’终于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短暂的静默后,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热烈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肖恩想起兰道夫的提点,趁着转身回礼的间隙,目光如扫描仪般迅速掠过台下。
他将那些鼓掌最卖力、笑容最灿烂的面孔,一一刻入脑中。
果然不出所料。
兰道夫身后那一片人,掌声稀稀拉拉,不少人只是敷衍地拍了几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人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笔。
然而,距离兰道夫阵营越远的位置,掌声就越是热烈、整齐,脸上的赞同之色也越发鲜明。
一条无形的界线,在这片掌声的温差中,变得清晰可见。
就在内维尔结束演讲、走下台的那一刻,坐在肖恩右侧的兰道夫微微侧过身子,用德语对着肖恩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气息:
“Absonderliche Geschichten, nur Geschwätz im Mund——”
(奇谈怪论,满嘴放屁。)
肖恩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反倒是坐在他左侧、那位一直板着脸的中年女副主管,几不可察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的轻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对胃口的话。
刚走下台的内维尔,隐约听见兰道夫和肖恩在交谈,用的还是自己听不懂的语言,立刻投来探究的目光,扬声问道:
“兰道夫,你在和肖恩警官聊什么呢?”
兰道夫闻言,不慌不忙地转过脸,对着内维尔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甚至带着点敬意的微笑,用清晰的英语回答道:
“我说——警监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