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听到自己姨妈伊芙琳用那种平静又带刺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姨妈,你要是真走了,对查理和艾伦来说恐怕都是好消息啊……}
查理早就盼着能有机会参加母亲的葬礼——这个给自己带来不幸童年的女人逝去,那么查理将获得新生。
至于艾伦……只要伊芙琳生前没在遗嘱里划掉他的名字,他大概也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餐桌上无人应声,只有刀叉与瓷盘轻碰的细响。
伊芙琳说完便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瓷盘里的牛排,仿佛刚才那句尖锐的话只是随口一提天气。
看着眼前这凝固般的气氛,莉萨轻轻吸了口气,转向查理说道:
“我感谢你,查理……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查理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暗了下去。他知道——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亲友宴’、那件特意换上的花格子衬衫、甚至还花了十美元请来的‘儿童诗人’杰克……全都白费了。
莉萨终究还是做出了她的选择。
毕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和青春,去赌一场与浪荡公子大概率没有结果的感情了。
轮到查理时,他举起酒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感谢在场的各位——感谢你们无意中参与了一场,比我被别人的丈夫堵在卧室门口、被迫跳窗,身上只穿一条内裤和一只袜子还要让我尴尬的滑稽戏。”
他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徒劳的涩意。
见查理已经说完,艾伦将目光转向肖恩:
“肖恩,现在就差你了……也说两句吧?”
感受到整桌人的视线都落了过来,肖恩知道再沉默也不太合适。
他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声音平静地开了口:
“我感谢你们——给我带来了很多欢乐。”
{当然,主要是在电视里。}
肖恩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后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萝丝,语气柔和下来:
“我感谢萝丝。这三年来,她始终坚定地选择我,对我的生活展现了极大的包容——虽然我们大部分见面地点,是在我床底下。”
桌下,萝丝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膝盖——
肖恩的这句话,对于一个跟踪狂追求者来说,就是最大的肯定。
“感谢伊芙琳姨妈……一如既往地关心我的经济状况,以及我那套位于汉考克公园、并且不打算出售的房产。”
作为一名房产经纪人,伊芙琳对那栋房子的执念早已不是秘密。
肖恩借这个机会,再次清晰划下了界限——不卖,贵贱不卖!
“感谢查理——你是个很好的兄弟。虽然我们最常见的见面地点,是在各个分局的拘留室里。”
一个时常醉到找不到家、甚至找不到裤子的酒鬼,查理进警局的次数比回家还勤。
肖恩捞他的记录,恐怕比某些案件的卷宗还厚。
最后,他望向艾伦,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的敬意:
“感谢艾伦……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坚韧,以及——‘该隐’的垂青。”
(注:该隐,圣经中杀害兄弟者,被上帝标记。在部分传说里,遇见他会招来厄运。肖恩这话,是在说艾伦那身甩不掉的霉运。)
艾伦的倒霉,众人有目共睹;至于所谓‘男人的坚韧’?
大概堪比人中水熊虫——
就算查理真的狗带了,房子被拍卖了,艾伦也有办法继续住在里面。
话音落下,餐桌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笑——释然的、苦笑的、会心一笑的。
紧绷的空气,终于裂开一道松动的缝隙。
“好吧,我来切火鸡?”
感恩致辞环节——虽然每个人都话里有话,但总算结束了。
艾伦主动起身,提议由他来操刀。
这话一出,伊芙琳立刻就要插手,往年的火鸡可都是她切的。
另一头,朱蒂斯的父亲谢尔顿也想帮忙,似乎把这当成某种表达感谢的仪式。
查理看着艾伦、伊芙琳和谢尔顿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再瞥见莉萨投来那道“查理,你不管管?”的眼神,终于提高声音打断了他们:
“好了,都停下——”
他站起身,朝伊芙琳伸出手:
“妈,把刀给我。”
伊芙琳几乎是习惯性地把刀递了过去,嘴上却立刻反驳:
“查理,你根本就不会切火鸡。”
“也许不会……”
查理握紧刀柄,声音沉了沉:
“但我是这房子的主人。按规矩,该由主人来切。”
“噢,这套说辞是从哪个电视节目看来的?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伊芙琳语气里带上了熟悉的训斥感:
“行了查理,把刀给我,坐回去。”
她说着就伸手要去拿刀。
那一瞬间,她的语气、神态,甚至微微抬起的下巴,都和查理记忆中那个永远在压制父亲的母亲重叠在一起。
但查理不再是那个躲在桌底的孩子了。
或许是积压的勇气,又或许是恐惧催生出的愤怒,他猛地将刀举高了些,声音骤然凌厉:
“退后点,女士!”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切个火鸡而已……何至于此?
肖恩的反应却异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杰克则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可没想到今天还有这么一出戏。
“每年感恩节,你都是这样从爸爸手里夺走刀——也夺走他最后一点作为男人的尊严。”
查理的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句砸得清晰:
“你从来不在乎,我和艾伦有没有得到过母爱。”
“我怎么没尽到责任?”
伊芙琳立刻反驳:
“我不是把你们好好养大了吗?”
“带着酒气把不同男人领回家,或者懒得做饭就扔给我们五块钱——这不叫母爱。”
查理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在凿开旧日的痂:
“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提父爱吗?”
他停顿了一秒,空气死寂。
“因为我的父亲,早就被你‘杀’死了。”
“之后你嫁了一个又一个,眼里从来没有我和艾伦。我们对你来说就是两只滑稽的猴子——丢去夏令营,扔到寄宿学校,甚至送到以色列的集体农场。”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沉:
“我们差点连屎都被打出来,就因为我们不是那群‘生殖器上少一层皮’的犹太人!”
(犹太人由于宗教信仰,会在小时候进行‘割礼’,也就是‘包皮手术’,这也是二战期间盖世太保们除了看鼻子以外,另一种辨认犹太人的方式。)
“艾伦在学校被人扒光绑在旗杆上当痰盂的时候,你在哪儿?是在做美甲,还是躺着享受精油按摩?”
“他被高年级生把头按进马桶、像拖把一样摁着蹭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艾伦听着查理一句接一句抖落出的细节,感受着桌上那些或同情或震惊的目光,脸色越来越僵。
他垂眼盯着桌布上的花纹,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兄弟,不应该是两个人的苦难回忆吗……怎么全成我的个人专场了?}
{这未免……也太丢脸了吧。}
查理一边说,一边举刀朝面前的火鸡狠狠切去——那动作与其说是切,不如说是砍。
肖恩只觉得眼前肉沫横飞,几滴滚烫的油星甚至溅到了桌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