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保安室窗台上压着份《洛圣都哨兵报》,头版朝下,背面是宠物食品广告,被风吹得边角翘起,一掀一掀。
主楼走廊里,荧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隔几秒闪一下,嗡嗡声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心烦。
储物柜的绿漆在接近底部的位置剥落成不规则的片状,露出下面锈色,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岛。
脚边有张揉皱的数学作业纸,二次方程解了一半,铅笔迹被可乐渍晕开,看不清楚了。
二楼饮水机的水压不太行,水流斜着滋出来,把洗手台溅湿一片。
水槽边扔着个空的奇多袋,橙红色粉末在白色瓷砖上格外扎眼。
这所公立高中,坐落在治安“相当不错”的街区——
这个评价要是从警局档案上看,得打上引号。
生源自然是参差不齐,齐的是不好的那一头。
但凡家里真有余力的,谁会把孩子往这儿送?
不说搬到比弗利,至少也得是所设施像样的私立高中,用不着在这儿跟一群还没辍学却已混迹帮派的同学挤同一间教室。
这些人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未必是课本——
可能是分装好的毒品,也可能是一把还没开过火的格洛克。
走廊里迎面走来的女孩画着浓妆,校裙改短过,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练。
不是没有好学生。
只是他们沉默地低着头,在课间快步穿过走廊,尽量不触碰那些课桌椅上刻满的帮派符号。
周五下午,本周的最后一节课。
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场雪。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讲那道做了三遍的数学题,粉笔尖擦过黑板发出细密的、让人犯困的摩擦声。
但没几个人在听了。
高三的课桌下,有人偷偷摸出手机刷今晚的电影场次;
有人正和隔着过道的同学对口型,比划着周末去圣莫尼卡的海边。
最前排那个平时从不走神的亚裔女孩,也盯着窗外发呆——
她在想周六晚上那场派对该穿什么出门。
还有二十五分钟下课。
秒针每跳一格,椅子就悄悄往前挪一寸。
所有人的身子都还坐在座位上,心早就收拾好行李,在这个周五下午提前起飞了。
周五下午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节前特有的浮躁。
后排有人在折纸飞机,隔着一排座位传阅周末派对的地址。
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隐约映出操场边光秃秃的梧桐枝丫。
只有最前排的普瑞德丝,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隔开了这片喧闹。
她低着头,右手握着笔,在那张《社区志愿者活动申请书》上一笔一划地填写。
表格印得密密麻麻,她读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再重新补上。
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关于抛物线的例题。
她没有抬头。
至于为什么普瑞德丝要来位于康普顿的这所学校上课?
那是因为……这所位于康普顿的高中,已经是离普瑞德丝家最近的选择了。
波塔当初送她进来,对什么教学质量、升学率根本没抱指望——
她的想法很务实:
只要有个地方能把普瑞德丝圈住,别在十八岁这年或者高中毕业之前怀上孩子,就算是功德圆满。
至于能不能考上大学?
波塔从没问过,普瑞德丝也从没想过。
后排的光线要暗一些,窗帘半拉着,将周五下午慵懒的日光滤成一片昏沉。
有人枕着胳膊睡得正香,口水洇湿了衣服袖口。
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拇指飞速划过屏幕,预约今天晚上能和自己出来的妹子,看看有没有进一步发展。
而靠窗的最后一排,两颗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块儿去了。
“怎么说?”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手在桌洞底下摸索着什么:
“这袋甲基苯乙胺先出了,还是把我兜里那把格洛克先处理了?”
“都卖了。”
另一个没抬头,手指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账目:
“枪和货,我找好人了,全要。”
他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讨论放学后去哪家汉堡店。
红色衣服的领口歪斜,袖口磨出了毛边,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还没褪尽,嘴里蹦出来的词却已经和街头挂钩。
——他们确实是帮派成员,只不过是还在学校里面罢了。
这种现象在康普顿谈不上稀奇。
帮派里总有负责“招新”的老手,专挑这些半大孩子下手:
几句“你很有胆色”“以后跟着哥混”,一点点零花钱和两包大麻,就能买到一个随时可以推出去挡枪的马前卒。
死了怎么办?
再招就是了。
康普顿的街角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脸还嫩、心却已经急于长大的男孩。
而他们自己呢?
兜里有货,腰里别枪,走在走廊上被低年级学生躲着走——这感觉很棒,感觉自己就像电影里的主角一样。
两个拉美裔少年脑袋正挨着脑袋,商量着那桩不能见光的“大事”。
马蒂亚斯的肤色要更深一些,是那种晒过太多加州阳光、又混着些微印第安血统的棕。
典型的墨西哥裔长相:
宽脸盘,颧骨撑得很开,一头黑发永远剪得贴着头皮,露出一道从耳后斜斜拉下来的旧疤——
不知道是哪条街、哪场混战留给他的纪念品。
马蒂亚斯说话时习惯性地往下压着下巴,眼睛却往上翻着看人。
那种看人的方式让人不太舒服,像一头随时准备挨棍子、也随时准备扑上去的野狗。
“哈维尔,你当心点。”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万一人家拿了枪又拿货,转头不给钱呢?”
旁边那个叫哈维尔的少年嗤笑一声。
他比马蒂亚斯矮半头,骨架却更敦实,像一枚压扁的铅块。
一头棕色卷毛乱蓬蓬地堆在额前,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他也懒得抬手去拨。
同样是从小在街头泡大的拉丁裔长相,哈维尔的脸上却挂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好像天底下所有的麻烦,都不过是挡在脚前的一只空易拉罐——
抬脚,踢开,完事。
他撩开自己衣服的下摆。
裤腰带上别着的那把格洛克露出半截握把,黑色聚合物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哈维尔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枪柄。
马蒂亚斯看见那东西,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两分,没再吭声。
两人谈完“生意”,马蒂亚斯的视线却越过一排排椅背,落在了前排那个伏案写字的背影上。
普瑞德丝正低头写着什么,长袖卫衣裹得严严实实,头发随意扎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马蒂亚斯看了一会儿,胳膊肘捅了捅哈维尔。
“你有没有觉得……”他压着嗓子,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普瑞德丝越来越好看了?”
哈维尔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随即嗤笑出声。
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好看?”
他斜睨着马蒂亚斯:
以前好歹还穿个露脐装、超短裤,起码能过过眼瘾。现在呢?长袖长裤裹得跟修女似的,还他妈认真学习。”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改信教了。”
哈维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刀:
“我知道你喜欢她,可人家不是没答应吗?”
他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撂,侧过身来:
“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哈维尔压低声音,朝马蒂亚斯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再说了,你表白完以后没发现?全校男生哪个还敢跟她说话?”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这都是为你好”的笑:
“听我的,跟我好好干几单,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等开上好车,带着钱去找她,让她眼神中对于充满崇拜,不比现在人家不搭理你来的更好一些?”
马蒂亚斯没接话。
他只是又朝前排看了一眼。
他没动,也没反驳。
心里隐约觉得哈维尔的话在理。
{是啊,开好车、带大把的钞票、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人家面前……}
就在这时——
教室前门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