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专业人士,就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调过的座椅不归位,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发现手套箱里的钱。
肖恩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手套箱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倾过身去,重新打开它,把那两叠钱拿了出来。
他没有数。
而是凑近,轻轻嗅了嗅。
油墨的味道。钞票特有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新印味。还有——
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很淡,藏在油墨下面,但逃不过他的鼻子。
肖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味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像一枚被烙进去的印记,牢牢钉在记忆深处。
以后只要再闻到,他就能认出来。
他把钱塞回手套箱,关上车门,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方向不是出口,而是反方向。
他要找出那个在自己车上放了钱的家伙。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大厅,刷卡过了门禁,一路回到反黑缉毒司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副惨白的样子,几个手上拿着资料的文员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肖恩推开办公区的玻璃门。
里面几个正在闲聊的警员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愣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4:46 PM。
{肖恩主管不是四点半就走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开口问。
只见肖恩不紧不慢地在办公区里踱着步子,偶尔在一张桌子前停一停,低头看看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活像一个正在巡视下属工作情况的领导。
但他的鼻子一直在工作。
那股藏在钞票油墨味底下的气息,此刻正牵引着肖恩,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停车场一路牵到这里。
走过三排工位。
绕过茶水间的拐角。
经过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最后,肖恩在办公区最角落的一个工位前停了下来。
没有人。
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个空了的咖啡杯,和一台已经关机的电脑显示器。
但那股味道——
就在这里。
肖恩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工位前,手指搭在桌沿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找到了。
在反黑缉毒司待了这么久,肖恩对每一个组员的工作位置早已烂熟于心。
哪张桌子是谁的,哪个人最近被调到了哪个组,谁习惯在抽屉里藏零食——这些细枝末节,他都门清。
而眼前这个工位的主人,他更不会认错。
达里安·劳伦斯。
A组组员,二级警探。
在反黑缉毒司干了有些年头了,算是老资历。
平时话不多,做事也还算稳妥,不显山不露水的,属于那种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记不太住的存在。
肖恩站在那张空荡荡的工位前,目光落在桌面那个空咖啡杯上。
——内维尔信任的‘专业人士’。
原来是他。
达里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纸巾在擦。
他一拐进办公区,步子就顿了一下。
肖恩·霍勒斯站在他的工位旁边。
就站在那儿,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姿态随意,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异样。
达里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今天内维尔主管让他办的那件事,现在还盘在脑子里没散。
那一大笔现金,是他亲手塞进肖恩副驾驶手套箱的。
现在肖恩站在他的工位旁边,他怎么会不忐忑?
他快步走过去,脸上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语气拿捏得不卑不亢:
“怎么了,肖恩警督?”
他顿了顿,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座位上:
“我刚刚去卫生间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吗?”
话说完,他稳住自己的呼吸,看着肖恩。
——不能慌,越慌越显得有问题。
他让自己站得自然些,目光坦荡,像是在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肖恩收回搭在桌沿上的手,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副再正常不过的上司表情——
带着点赞许,带着点随意,像是在巡视时偶然发现了一个值得表扬的细节:
“没事。”
他语气松弛,目光从达里安脸上移开,又扫了一遍那张整洁的桌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评价是否准确:
“我走了这么一圈,发现你的办公位是整个办公区里最干净的。”
肖恩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补了一句:
“非常值得表扬啊。”
达里安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嘴上连说“应该的应该的”。
肖恩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办公区外面走去。
他当然不会说:就是你往我车里手套箱塞钱的吧?
——不着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接下来只需要多留意达里安平时跟谁接触、跟谁走得近,自然能摸出更多东西。
现在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他走出办公区,脚步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扯谎这种事,对他来说早就是基本功了。
刚才那番话,从表情到语气,从停顿到眼神,演得跟真的似的。
达里安听完之后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在转身之前就已经收进了眼底。
{看来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肖恩心里清楚,内维尔埋在反黑缉毒司的暗子,绝不止达里安一个。
自己手下的A组里,说不定也不止这一个。
但无所谓。
找到一个,就能顺出第二个。拔出萝卜带出泥,把线头攥在手里,剩下的就是耐心。
一个一个来。
他不着急。
现在才刚走到“利诱”这一步,离撕破脸玩硬的还早。
肖恩心里有数,自己还有时间。
就算对方真要先动手,玩脏的——他也不怕。要比脏,他未必输。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问题是:副驾驶手套箱里那两叠富兰克林,怎么处理?
钱不能留,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退回去,糖衣炮弹:
炮弹不炮弹的先放一半,先把糖衣吃下去再说。
其实往保险柜里塞也行,但......肖恩嫌脏。
肖恩靠在驾驶座上,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拨出一个号码:
“伦纳德。”
电话接通,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
“今晚来家里一趟,有件事要你办。”
肖恩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回中控台,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有些昏暗的停车场上。
那笔钱,得用合适的方式处理掉。
自从爱思玛莉达来了之后,里里外外都变了样——地板能照出人影,窗帘带着淡淡的皂香,冰箱里的食材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和新的一样。
就连电视机后面因为静电吸附的浮灰,都搬开柜子一点一点擦干净,不留死角。
肖恩的车刚停在房子边上,发动机还没完全熄火,前门就打开了。
爱思玛莉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拖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这儿等了一整天。
如果家政技能也分等级的话,爱思玛莉达那一栏,妥妥的SSR。
不是那种‘够用就行’的水平,是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做作,少一分敷衍。
肖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两叠现金,随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爱思玛莉达的目光从那包东西上滑过去,没有多停留一秒,甚至没有多看半眼。
她只是把拖鞋摆好,微微侧身,等肖恩换好鞋,自己便转身进了厨房。
没看见。不知道。不清楚。
肖恩恰恰最需要这种管家——
知道该知道什么,不知道不该知道什么。
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有些问题,永远不会从她嘴里问出来。
这种分寸感,比任何技能都值钱。
爱思玛莉达把几碟点心端上茶几,转身消失在房子深处,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好奇的眼神。整个人像融进了这栋房子的墙壁里,安静、妥帖,恰到好处地不存在。
肖恩靠在沙发上,看了眼手机。
伦纳德动作很快——老板发话,自然随叫随到。
从接到电话到开车赶到汉考克公园,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他把车停好,快步走上台阶,门已经给他留了缝。
“坐。”
肖恩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伦纳德刚坐下,就看到茶几上那两叠用牛皮纸包着的现金。肖恩推过来的时候,他才看清厚度——
二十万。
伦纳德愣了一下。
肖恩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琐事:
“这笔钱你拿去,分给清真寺的阿訇和街区那个教堂的神父。现在冬天了,多在社区发些救济。该买吃的买吃的,该添被褥添被褥。”
伦纳德看着面前那两摞富兰克林,一时没接话。
老板每年都会给教堂和清真寺捐款,这事他知道。
一万或者几万元——都是悄悄给,从不声张。
但今年怎么一下子给这么多?
说到这个,伦纳德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被忘在脑后的事:
“对了老板!阿訇上次托我给你带了两本《古兰经》,还有一罐香油。让我转交给您——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肖恩摆摆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寺庙阿訇的好意,他心领了。
但随即肖恩话锋一转,语气里那点随意收了回去,换上几分认真:
“你记得再跟他们强调一遍——这钱是拿来给社区做善事的。买吃的,买被子,发给过不了冬的人。别给我拿去修缮寺庙、修教堂,更别置办什么金灿灿的东西。”
伦纳德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肖恩的身份摆在那里——警局的人,不方便直接出面做这些事。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通过街面上两家名声还算可以的宗教场所,把钱散出去。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不捐给慈善机构?
肖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那还不如把钱直接扔进太平洋。
至少扔进去还能听个响,
说不定哪朵浪花心情好,还能把钱给你拍回来几块钱。
可要是给了阿美莉卡那些慈善机构?
呵......
最后这钱大概率变成某个‘管理层’在夜店炫富猎艳的资本,或者变成他们郊区别墅里新添的泳池,再或者变成某位‘公益人士’手腕上新换的那块劳力士。
也不是没有纯粹的慈善机构,只不过肖恩懒得话那么多心思去分辨。
与其喂那些西装革履的硕鼠,不如给清真寺和教堂。
至少人家在冬天,是真往外发东西的。
面包、毛毯、煤油——实实在在,一样一样递到需要的人手里。
在这个国家,某种意义上,是它们在替政府做基层治理该做的事。
那肖恩为什么要强调把钱拿去做善事?
买吃的,买被子?
而绝对不允许修缮宗教场所呢?
因为——
把钱放进功德箱肖恩就是信徒,
把钱给到苦难者肖恩就是菩萨。
肖恩拿钱出来是为了帮助苦难者,而不是进狗肚子或者铸金身了。
内维尔:‘你了不起,你清高!用我的钱,以你的名义?物质上就算了,连精神上都超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