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声音软软的，像是思念已经攒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
温妮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不行。”
她答得干脆利落：
“我昨天刚跟你说过不许吃糖，今天就说想舅舅——我很怀疑你的动机啊。”
索菲亚在后座瘪了瘪嘴，没吭声。
温妮莎是牙科医生，对女儿的牙齿健康看得比什么都重。她可不想让索菲亚将来顶着一口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牙齿出现在人前。
在阿美莉卡，牙齿就是门面，是一个人社会地位的象征。
你穿什么牌子、开什么车，别人未必一眼看得出来，但你张嘴一笑，那口牙什么样，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歧视无声无息，却最伤孩子。
温妮莎太清楚了。她现在是单亲妈妈，本就比旁人敏感几分，对索菲亚的要求自然也更严格些——
牙齿要刷干净，糖要少吃，该看的牙医一次都不能落下。
她不想让女儿因为一口牙，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
“那……我能不能吃一颗？就一颗。”索菲亚还在讨价还价。
“不行。”温妮莎语气温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索菲亚在后座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温妮莎没再理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傍晚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昏黄。
两旁的棕榈树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辆辆归家的车从对面车道驶过，车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光弧。
红绿灯交替闪烁，温妮莎减速，在路口停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没有注意到，后方两辆黑色轿车，已经跟了她一路。
第一辆车上，花衬衫瘦子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在门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盯着前方那辆沃尔沃的尾灯，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光头黑人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就是相同的车牌号和几张照片——温妮莎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确认前方的车，点了点头。
“就是这辆。”
后座挤着两个小弟，一个在玩手机，另一个探着脑袋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
第二辆车跟得更紧些，车距压得刚好，不至于被发现，也不会跟丢。
驾驶座上的人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辆沃尔沃的轮廓上，脚踩着油门，随时准备加速。
黄昏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街灯次第亮起来，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温妮莎浑然不觉，车载音响里放着索菲亚喜欢的儿歌，旋律轻快，把车厢填得满满当当。
她跟着哼了两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
索菲亚已经忘了刚才讨糖的事，正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小脸映在玻璃上，亮晶晶的。
光头黑人盯着前方那辆沃尔沃的尾灯，忽然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压得很低：
“就在这儿截停吧。把人带走。”
花衬衫瘦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犹豫：
“你确定？这可是高速路段……大街上，时速六十呢……”
“你以为我们是谁？”
光头黑人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撞过去。”
花衬衫瘦子没再吭声，双手握紧了方向盘，油门踏板往下沉了半寸。
光头黑人把手伸出窗外，朝后车挥了挥手。
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立刻亮了两下大灯，算是回应。
两辆车一前一后，像两头盯上猎物的野兽，在暮色里同时绷紧了肌肉。
温妮莎还在跟着音乐哼歌，索菲亚在后座掰着手指头数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
“……然后莉莉说她不跟我玩了，然后她又跟我玩了，然后……”
“然后呢？”
温妮莎笑着问。
索菲亚还没答话，车身猛地一震——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温妮莎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住了肩膀。
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踩死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方向盘在她手里猛地往左一偏。
“妈妈！”索菲亚吓得哭了出来。
温妮莎还没反应过来，右侧又有一道黑影贴上来。
第二辆黑色轿车从侧面斜插过来，车头几乎擦着她的后视镜，硬生生把她逼向路肩。
车轮碾过路边的碎石，车身在护栏上摩擦剧烈颠簸，索菲亚的哭声在后座响成一团。
“别怕、别怕——”
温妮莎的声音发抖，手指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前车已经横在了她前方，车尾对着她的车头，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光头黑人推开车门走下来，花衬衫瘦子紧随其后。
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勒成两团浓重的黑影，一步一步朝沃尔沃走过来。
温妮莎本能地按下车门锁，手指在按键上滑了一下，才听到“咔嗒”一声落锁的动静。
她把索菲亚的头按下去，声音抖得厉害：
“别抬头，别出声——”
索菲亚缩在后座，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光头黑人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隔着车窗盯着温妮莎。
他伸手拽了拽门把手，没拽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光头黑人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隔着车窗盯着温妮莎。
他伸手拽了拽门把手，没拽开，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直接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黑黝黝的枪口抵在车窗玻璃上，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开门。”
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温妮莎浑身僵住了。
那黑洞洞的枪口就对着她的脸，只隔着一层玻璃。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都跳不动。
索菲亚在后座已经哭不出声，只是缩成一团，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耳朵。
光头黑人把枪口往上抬了抬，对准车窗的上沿——那是玻璃最脆弱的地方。
他用枪管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指关节叩击般的声音，不急不慢，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每一下都像敲在温妮莎的神经上。
“我数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