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踩着低跟皮鞋,步伐不紧不慢。
她手里捧着一束花,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手提袋,里面隐约能看见叠放着四个饭盒。
电梯直达顶楼。
看来她早就摸清了琳达的病房位置,根本不需要去护士站多问一句“受了枪伤的琳达·哈里斯女士在哪个房间”。
在这个国家,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包括你需要的所有信息和服务。
顶楼的光线比楼下柔和许多,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连消毒水那股刺鼻的味道,都被茉莉花的芬芳盖了过去。
墙上的装饰画不再是批量印刷的廉价风景照,而是有编号的限量版画。
如果仔细对比一下,很容易就能看出:琳达所在的这个楼层,比其他几层要安静、舒适得多。
仿佛这里不是医院,而是某个被精心打理过的疗养院。
德瑞克正站在走廊里抽烟。
他挑的这个位置是经过考量的——
琳达的病房在楼层最深处,如果有人想对她不利,必须经过他守着的这个房间。
只有这样,她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他背后那位老板的新闻,德瑞克一条不落地都看了。
说实话,他对老板的武力和那份未雨绸缪的心思,是真心佩服。
前脚刚安排他们来保护家人,后脚就真有人敢对老板的妹妹下手——
这不明摆着是打着灯笼进茅房,找死吗?
烟抽到一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德瑞克把烟叼在嘴唇上,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
这个时间点不对。
护士们都去用餐了,这条走廊不该有外人走动。
中餐厅那个华裔老板的脚步声他也熟悉——
那是一种赶时间的急促,从不拖泥带水。
而此刻传来的声音,缓慢,悠闲,像是一个不急着赶路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德瑞克眯了眯眼,手指微微收紧。
德瑞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披肩长发,面容带着几分婴儿肥,左手捧着一束花,右手拎着一个手提袋。
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有印象。但记不清了。
{说不定这个人以前在哪儿踩过点的,得拦住她。}
德瑞克正要上前,那女人却先开了口。
她看见嘴上还叼着香烟的德瑞克,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平和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德瑞克,在公共场所还是不要抽烟的好。”
说完,她便径直朝走廊最深处那间病房走去,仿佛德瑞克只是走廊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德瑞克愣在原地。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不正常。
自己是专职干脏活的,除了街面上交过手的帮派分子,几乎没有人认识他。
而这女人身上没有任何帮派标记,一身富家女的气质和装扮,不像是道上的人。
能准确说出他的名字,又这副做派……
那应该不是敌人。
——不对。
德瑞克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某个角落拼命地在翻找。
{我肯定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哪儿呢?}
{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琳达手里握着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地跳——
从新闻跳到综艺,从综艺跳到购物频道,又跳回来。
病房里订的这套《终极卫星直播套餐》,跟查理家用的是同一款,频道多得翻不完,可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琳达此刻的姿势实在谈不上雅观,至少不像大多数人眼中的那个威严法官一样。
整个人半倚在可升降的病床上,床头调到了一个不高不低的角度,靠垫被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右腿随意蜷着,脚趾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打发时间。
左腿打着固定支架,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大腿,银灰色的金属骨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把她牢牢钉在原地。
窗外是洛圣都午后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只鸟从楼群间掠过。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是今天早上刚换的,粉色玫瑰配白色满天星,插在透明的玻璃花瓶里。
削了一半的苹果搁在碟子上,刀刃贴着果肉,切口处已经开始泛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果香,混着消毒水和茉莉花的气味——
这层楼的消毒水都掺了香料,闻起来不那么像医院。
琳达现在这日子,真可以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除了不能下地走路,一切都好得不像话。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要不是腿上这个支架时刻提醒着她,她都快忘了自己中过枪。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琳达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向门口。
庄秋兰手里的水果刀也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中,苹果皮垂下来,将断未断。
母女俩同时看向那扇门。
谁也没动。
——当然,琳达想动也动不了。
她的腿还绑着支架呢,别说去开门,就是翻个身都得费半天劲。
第一遍敲门声落下去。
门外的人没走。
“咚——咚——咚——”
又是一遍,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道。
庄秋兰的眼神变了。
她放下水果刀,刀身轻轻磕在碟沿上,发出一声细响。
苹果和刀都被搁在了床头柜上,花束旁边多出了一个缺口。
她听出来了——不是送餐的餐厅老板。
毕竟那个人每次来,敲两下门,不等回应就直接推开,步子快得像赶场,嘴里还常常叼着一句‘趁热吃,凉了再吃生寒气......’。
从来不会站在走廊里,规规矩矩地等着里面的人来开门。
庄秋兰扯过纸巾擦了擦手,指腹上还沾着苹果汁,凉丝丝的。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轻响,走到门口,右手搭上门把,
门把手缓缓压下,打开房门。
庄秋兰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正疑惑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是谁——
“萝丝……你怎么来了?”
病床上,琳达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带着掩不住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