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厚重、沉闷,带着木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高高的穹顶上嵌着几盏长条形灯管,光线均匀地洒下来,不偏不倚,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
这里是讲证据的地方,不讲人情。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来自各行各业,有可能是裁缝店老板、有可能是单亲妈妈、也有可能是学生或者农夫市场的老板......
肖恩警局的同事占了一排,眼神中都是忧虑,担心自己的这位同事/长官被判刑了。
受过肖恩恩惠的社区居民零星分布在各个角落,有的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手帕,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祈祷。
证人席空着,暂时没有人坐上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迟早会上演重头戏。
陪审团的席位在最显眼的位置。
原告席上,作为公诉人的拉丁裔罗杰·冈森已经就位。
留着标志性的灰白色山羊胡,头发灰白且修剪得很短。佩戴眼镜。
他整了整领带,指尖在结扣处多停留了一秒——
那是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未必察觉。
面前的桌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半张脸,表情被拉伸成某种不真实的严肃。
现在只等两个人:法官,以及被告席上那个男人——肖恩·霍勒斯。
格里芬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老狐狸说话从来不急不慢,像往茶杯里倒水,稳稳当当,但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自己心上——
“这个家伙手上掌握了很多东西。”
很多。
格里芬用的是这个词。不是“一些”,不是“部分”,是“很多”。
冈森的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当然知道自己经不起查。
收受好处的事,做得不算隐蔽,真要有人顺着线头往下捋,三两下就能拽出一串。
他和格里芬都是一条船上的,要死格里芬落马了,他估计也走不脱......
格里芬的警告不是危言耸听。
那个老东西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既然专门打了招呼,就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自己亲自出面的程度。
必须把今天在被告席上的警察钉死。
冈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被告席空着的椅子上。
那将是他今天瞄准的靶心。
冈森正琢磨着开庭后第一句话该用什么语气:是沉稳有力,还是凌厉逼人?
被告人的律师团队入场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塞拉斯。
冈森的瞳孔微缩。
然后是辛克莱。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进来一个人,冈森的眼皮就跳一下。
每一张脸都无比面熟——这些人和他在法庭上针锋相对过,在谈判桌两端讨价还价过,在闭庭后的走廊里点头致意过。
是老对手,也是老朋友。
但此刻,他们齐刷刷地坐到了对面。
冈森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这他妈怎么比我当年旁观辛普森案件的律师还要多?}
{警察工会现在这么有钱?不都是随便找一个律师应付一下吗?}
{格里芬怎么没告诉我?}
{我现在还能摇人嘛?}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纹丝不动,保持着公诉人应有的镇定。
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钢笔,指节泛白。
那些律师的阵容,光看发际线和厚框眼镜就能感受到专业程度——
发际线普遍靠后,甚至还有两个地中海;
眼镜片一个比一个厚,镜框材质从玳瑁到钛合金不等,每一副都价格不菲。
这些人往那儿一站,光是气场就告诉全场:
我们有说法,而且说法很多。
他们在法庭里混了大半辈子,和法官喝过咖啡,和地区检察官吵过架,和对手律师在洗手间里互相递过纸巾。
每一个角落都熟门熟路。
根本不需要人引导,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从容落座,翻开手里的报告,目光落在纸面上,开始酝酿一会的发挥。
法警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愣了一下,连忙转身搬了几张折叠椅过来,咣咣咣在旁听席前排展开——
要不然真坐不下。
冈森看着对面那张越来越长的桌子,喉结微微滚动。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底牌。
然后他把希望压在了最后一张牌上——那个新上任的法官。
{前些天打的招呼,应该管用吧?}
他盯着法官入场的那扇门,目光沉沉的。
肖恩在自己的辩护律师鱼贯入场之后,终于“闪亮登场”。
往日走进这栋大楼,他要么是证人,要么是目击者——
胸口的警徽亮铮铮的,法警见了他会点头致意,走廊里偶尔还有实习生小声喊一声‘警官好’。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走的是另一条通道,坐的是另一个位置,身上穿的不是制服,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喉结下方那个结扣,似乎比平时紧了一些。
他径直走向被告席。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旁听席上有目光追过来,他没有回应,视线平视前方,像是在走一条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路。
坐定之后,他才缓缓抬起目光,开始打量周围的一切。
先从旁听席扫过——熟悉的面孔不少,警局同事、社区熟脸,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人。
然后掠过原告席,冈森坐在那里,表情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陪审团席位上。
十二个人。
十二张面孔,外加两位候补陪审员。
肖恩的目光从第一张脸开始,一格一格地移动,像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确认目标。
速度很慢,慢到像是在辨认什么。
维托、格洛丽亚、普瑞德丝、埃托雷……
肖恩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心里默数着。
十二个
全都是他认识的人。
这哪是什么庭审陪审团啊。
肖恩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这简直就是自己的大型亲友见面会。
而坐在陪审团席位上的那十二个人,察觉到了肖恩目光的,或者没察觉到的——脸上都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人点头,没有人微笑,没有人朝他使眼色,也没有人把目光多停留半秒。
就好像他们根本不认识被告席上坐着的这个人。
一张张脸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视线或落在桌面上的材料,或平视前方,或微微低垂,各自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维托翻了一页纸,格洛丽亚的目光穿过肖恩的肩膀望向远处,普瑞德丝端端正正地坐着,像在教堂里听布道。
就在肖恩的目光从那数张熟悉的面孔上收回、思绪短暂放空的瞬间,法官席位侧方的书记员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率先站起身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亮地穿透了整个法庭——
“All rise!”
全体起立。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是法庭里最古老、最简洁、也最有效的指令——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理由,在这个场合听到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你就得站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连成一片,像一阵短暂的闷雷。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西装革履的律师,衣着朴素的旁听者,甚至那些被安排进来做直播的摄像师——
只要双腿没有残疾,全都站了起来。
不是自愿的,是必须的。
藐视法庭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还坐着,他们不介意让那个人体验一下被‘叉出去’是什么感觉。
肖恩也跟着站了起来。
动作不急不慢,但该做的姿态一点不少。
他是被告,更得守规矩——这个时候给法官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那才是真正的造孽。
他的目光落在侧门上。
门被推开。
一位穿着宽大法袍的中年白人男性走了进来。
法袍漆黑,领口处露出白色衬衫的边角,走动时袍角微微摆动,带起一阵无声的风。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踩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上,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迪兰法官。
肖恩见到那张脸的一刹那,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落了下来。
稳了。
迪兰接到这起案件的指派通知时,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他没想到会是肖恩的案子。
但到了这个位置,谁也不是三岁小孩了。
他不可能当着书记员的面拍桌子说:“噢!我和被告有关系,我得回避。”
更不可能向任何人解释,是肖恩帮他运作得到了这个位置,是肖恩把那个威胁他女儿的混蛋教训得服服帖帖。
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所以迪兰对这起案件始终保持沉默。
不声张,不讨论,甚至连和肖恩有关的话题都不碰。
电话里不说,饭局上不提,办公室里关起门来也不聊。
他知道这栋大楼里到处都有耳朵,而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把柄被人捏在手里——
所以他才选择不通知肖恩自己是对方的审判法官。
随后......有人来找他打招呼了。
语气客气,意思明确——倾向于同一司法系统里的公诉人,酌情考虑,你懂的。
希望能够重判被告。
迪兰满口答应,笑容得体,态度诚恳,让对方觉得自己这趟没白跑。表示自己会酌情考虑。
当时迪兰心里已经有数了:
{肖恩这是得罪人了,而且得罪得不轻。}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越是有人想弄死肖恩,自己就越不能显露出任何东西。
不能偏袒,不能倾斜,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能有。
因为只有自己坐在法官的位置上,只有他掌控着这场审判的天平——
他才能够真正帮到肖恩。
哪怕十二个陪审员全都反水,宣判肖恩有罪,那么自己也可以通过法律条文解释权,宣判肖恩缓刑或者社区服务,不至于真的进入监狱里面服刑。
迪兰属于是肖恩的大保底措施了!
迪兰缓步走上法官席,黑色法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台阶。
迪兰在高背椅前站定,他没有刻意提高声音,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份属于法官的威仪,让整个法庭在他开口的瞬间安静下来:
“Please be seated”(请就座。)
三个词,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把法庭里的空气重新量过一遍。
——这起备受瞩目的庭审,正式开始了。
看着堪比亲友见面会的陪审团,加上一手把自己推上去的迪兰法官——
肖恩坐在被告席上,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相当乐观的结论:
只要自己不当庭殴打公诉人,不在法庭上拉裤子,这把应该稳了。
骗你的。
拉了也能赢。
肖恩:
{内维尔、格里芬,等复职出来......你们可就遭老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