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并不着急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
迪兰翻看了一下手中的名单,抬起头:
“传讯一号证人——埃拉·达尔西,上庭佐证。”
话音刚落,侧门旁的法警立刻转身,打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对着证人专用等候室的方向喊出了埃拉的名字。
证人这东西,规矩是死的:
法官没同意之前,只能在指定区域老实待着。
不能乱跑,不能擅自离开。
否则法官传唤时你不在场,轻则庭审延误,重则被扣上一顶‘藐视法庭’的帽子。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侧门走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黑人男性,肩膀宽阔,步伐沉稳。他在法警的引导下穿过法庭,坐到证人席上,身板挺得笔直。
迪兰照例走完程序:
“你是否严肃确认宣誓,你即将给出的证词是真实的、毫无隐瞒的?”
“是的,我确认。”
“谢谢。”
迪兰微微点头,将话语权交给了公诉方。
冈森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到证人席前方,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埃拉先生,你和被告一起共事多久了?”
“六年时间。”
埃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直到去年年底,肖恩长官被调任到反黑缉毒司。”
冈森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长官?}
{这个黑鬼用的敬称......}
{完了……}
冈森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问。
他在选择证人的时候,是精心挑选过的。
肖恩的资料他粗略翻过——出身亚利桑那州的农场主家庭,典型的阿美莉卡红脖子。
按照刻板印象,这种人应该对黑人充满歧视和轻蔑,至少也是练得一首好鞭法才对啊!
所以冈森在证人名单里特意挑中了埃拉——这唯一一名黑人。
他期待的是什么?
他期待这个黑人在法庭上,对着陪审团,声泪俱下地控诉肖恩平日里的种种不公。
期待埃拉用受害者的身份,在陪审团心里种下‘肖恩是个种族主义者’的种子。
最最最起码,在对方的发言中听到些许不利于肖恩的言论吧?
可现实呢?
埃拉坐在证人席上,管肖恩叫‘长官’。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敬意。
冈森脸上的职业微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格里芬......TM这把有点逆风啊!}
“你和被告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冈森翻开面前的文件,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就是你面前文件中的一号人员。”
埃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报告内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平稳地开口:
“那是一个晚上。我和肖恩警官,还有其他四名警员一起行动。我们接到通知,抵达一栋居民楼下——说是有人正在进行非法卖淫活动,我们便上去进行检查。”
“然后呢?”
冈森追问,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指向性:
“是什么原因,导致当天晚上出现了三名人员死亡?”
埃拉的目光不自觉地偏了一下,看向被告席上的肖恩。
肖恩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甚至没有任何眼神上的示意。无论从埃拉说出什么事情似乎都无关紧要的样子。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埃拉口中讲述的那个故事,与他无关。
冈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视线偏移。
他立刻抬起右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不重,但足够清晰。
“证人......”
冈森的语气沉了半度:
“请不要和被告有任何交流。眼神上的示意,也不行。”
“请按照事实真相,讲述当时的情况。”
埃拉听到之后也是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
“当时我们查获了一起非法性交易。”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那天的现场:
“因为那是第一次和肖恩长官共同执行任务,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肖恩长官在对其他人问话,包括走廊上的所有人。”
“我当时正在给性交易案件的嫌疑人戴手铐——”
埃拉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况:
“忽然听到一声枪响。”
“我回头看去的时候,就看到肖恩长官举着手枪。有一名男子,头部中弹,倒在了地上。”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冈森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当时你有听到其他声音吗?”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刁钻。
如果埃拉回答“没有”——没有警告,没有对峙,没有任何前兆。
那么冈森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往下推:
扫黄检查,无缘无故就开枪,这还证明不了肖恩的心理状态有问题?一个潜在意识拥有暴力倾向的人。
毕竟一个正常警察,会在那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直接拔枪爆头吗?
“因为当时正在问话,加上犯罪嫌疑人的吵闹声——”
埃拉顿了顿,语气不疾不徐:
“有什么声响,也被遮掩住了。”
他没有说听到,也没有说没听到。只是如实地、不偏不倚地,陈述自己视角下发生的事。
冈森皱了皱眉,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立刻抛出下一个问题:
“然后呢?另外两名死者,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正忙着拔枪出来。”
埃拉的声音平稳下来:
“毕竟这是警员的职业病——我们听到枪响,第一件事肯定是确保自己有反击和保护市民的能力。而佩戴在腰间的枪,是我们最大的依靠。”
他的语速不快,但节奏感极强,每个词都像是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不愧是黑人。
即便是在法庭上陈述一起枪击事件,他的表达依然清晰流畅,甚至带着几分街头说唱般的韵律——
重音落在该落的地方,停顿留在该停的位置,听起来毫不费力,却让人不得不集中注意力。
“就在我拔枪的时候,就又听到了枪响声。”
埃拉继续说,目光平视前方:
“又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一个被击中胸口,一个被打中脖子。”
“当场就没有了动静。”
“当时被击中的人——有其他什么行为吗?”
冈森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求证,但那双眼睛已经提前亮了起来。
“我没看到......”
埃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
他忽然抬起头:“肖恩警官似乎有一种能力。能够预知危险的到来,在此之前将危险掐灭在萌芽之中。”
埃拉说的,确实是实话。
不是他不想替肖恩说好话,也不是他故意往坑里带——而是警局内部事务部对每一起枪击事件都有详细的留档。
时间、地点、弹道、伤亡情况,白纸黑字,一项不落。
今天在法庭上说出去的每一个字,日后都可以拿来和档案比对。
要是有出入……
那就不是冈森能不能打赢官司的问题了。那是证人证词不准确,整个案件都有可能被推翻,重新再来一次。
埃拉不敢赌。
所以他选择说实话。
肖恩的动作太快了。他当时刚把目光从枪响的方向收回来,手还没摸到腰间的配枪,肖恩已经第二次扣动了扳机。
这不是夸张,是事实。档案里写着,弹道报告里印着,他今天不说,说不定也会从别的渠道被翻出来。
这次肖恩的官司要是赢了,却因为自己说的话有出入的原因导致重新开庭,那么可就不好了。
冈森的眉毛微微一动,华生发现了盲点。
他没有反驳,没有质疑,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以为然的表情。
相反,冈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认真倾听一个有趣的观点:
“你是说——”
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
“被告在办案、执勤的时候,过分依赖于自己的主观判断,而非专业技能。”
冈森顿了顿,目光扫向陪审团,声音着重讲出自己接下来的话:
“对他人实施致命的创伤?”
埃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冈森没有给他机会。
“好的,谢谢你。埃拉警员。”
他转身走回公诉席,姿态从容,像是在球场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抢断。
作为司法工作者,冈森本质上吃的是嘴皮子这碗饭。
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那是基本功。
埃拉夸肖恩三句不要紧。
一百句都不要紧。
他只需要从这一百句里,找到一句;
哪怕只有一句——能够被曲解、被放大、被拿来佐证‘肖恩有暴力倾向’的话。
那就够了。
法庭上的游戏,从来不是比谁说的多。
是比谁说的,能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