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话,格里芬就能通过自己在警局工会的影响力,安排一个初出茅庐、败诉记录比出警记录还长的菜鸟律师,来给肖恩‘辩护’。
在法庭上,一个连证据规则都背不全的新手,怎么可能是冈森这种在司法系统摸爬滚打多年、嘴皮子功夫炉火纯青的老牌检察官的对手?
证据劣势没关系。只要对面是个废物,照样能把肖恩送进牢房。
计划很完美。
但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谁TM能想到,肖恩家里这么有钱?
八个顶级律师,专打高端局的那种,齐刷刷地坐在被告席后面,像一堵铜墙铁壁。
冈森看着对面那排西装革履的精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翻滚:
你他妈家里这么有钱,还冒着生命危险去当什么警察啊?
在家里躺着花钱不好吗?勾搭两个好莱坞女演员过安生日子不行吗?
但是事已至此,冈森也只能擦擦额头的汗,继续往下走程序。
“传二号证人。”
迪兰翻了一下名单,头也没抬。
无论是公诉人冈森,还是肖恩请来的那几位律师——迪兰都或多或少有所耳闻,甚至与其中几位在法庭上交过手。
这个圈子里的人,谁是什么路数,他心里大致有数。
从目前的局面来看,肖恩的优势,是有的。
但迪兰心里很清楚:刑事案件的第一次庭审,基本上不可能出什么结果。
按照正常的节奏,双方你来我往地陈述辩词、轮番传唤证人、互相质询攻防——
没有个三次、四次庭审,根本不可能走到终点。第一次,不过是个开场,大家亮一亮底牌,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
所以迪兰并不着急。
他只当这第一场庭审,是双方互相试探、各自过招的回合。
试探完了,过完招了,案子该拖着还是拖着。
今天,结束不了。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那就得看事情后续的发展了。
埃拉下场之后,接下来上场的人以及出场方式倒是出乎了在场众人的预料——
侧门打开,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率先传进法庭。
康纳·克拉克——那个策划并参与绑架琳达、威胁肖恩的主谋之一。
此时拄着拐杖,拖着脚镣,在两名法警的贴身押送下,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脚镣的铁链在地面上拖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身上穿着橙色的囚服。
那抹刺眼的橙,不需要任何旁白,就已经无声地阐明了他此时的身份。
在他深色肤色的映衬下,那橙色显得格外醒目——说起来,橙色囚服也算是黑人群体的‘传奇时装’之一了。
每个在贫民窟长大的黑人孩子,相较于其他族裔,都拥有更高概率获得这套‘限量版行头’。
康纳的头上缠着纱布,脖颈处套着固定器。
透过囚服敞开的领口,能隐约看到胸口也缠着绷带,白色的医用胶布在橙色布料边缘露出一角。
一只手被白色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厚得像端午节的粽子。
这些都是肖恩当时留下的‘作品’。
胸口和手上的伤,是那两枪的直接结果。
头部的伤,则是中枪后摔倒在地、磕碰出来的副产品。
曾经,康纳是见不得光的那种人——和阴沟里的老鼠没有两样,在黑暗的角落里策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刻,他却站在了全法庭最明亮、最庄严的地方,被无数道目光包围着。
法官席、陪审团、旁听席、记者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康纳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被关注’的感觉。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被告席那边飘了一下。
肖恩就坐在那里。
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康纳的目光刚一触到那个身影,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想起了那天的事。
铁锹劈子弹。
那个画面像是被刻进了视网膜,怎么都抹不掉。
康纳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显得更加不自在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法警那边靠了靠,像是想在那些黑色的制服旁边找到一点安全感。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康纳开始了他的证词。
他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德克兰的指示下,找到了那个女人……”
康纳目光不自觉地往旁听席某个方向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也就是当初在民事法庭审判过我的那个女法官。我把她带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只裹着绷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
“德克兰让扎卡里去把肖恩带过来......”
康纳继续说:
“我们就在海边的一间废弃仓库里面等着。”
康纳咽了口唾沫。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就听到一声枪响。打在那个女法官旁边——但是让德克兰奇迹般地闪过去了。”
康纳停了一拍:
“然后……”
他举起那只被肖恩用枪打中的手掌,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举在灯光下,像某种无声的证据。
“爆发枪战,然后我就被击中了。”
把手慢慢放下来,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手上,仿佛还能感觉到子弹穿过掌心的灼烧感。
“我倒在地上,看到我的同伙——凯尔·斯通;被击中了大腿。他没有了反抗能力,倒在地上,枪也飞出去老远。”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
康纳抬起头,看着陪审团。
“又有一枪,打中了他的胸口。让他彻底……去见上帝了。”
康纳这种话术,属于是典型的蒙太奇手法:
虚构时序——通过伪造或篡改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来误导他人对事件的认知和记忆。
将‘第一次枪伤’和‘补枪’这两个真实的片段,通过‘延长间隔’这个虚假的‘剪辑’手法拼接在一起。
这种组合方式会引导听众得出一个与事实完全不同的结论:
例如,从‘一次连续攻击”变为‘两次独立的、动机不同的事件’。
肖恩连开两枪和补枪的区别就在于——
一个是正当防卫;
一个是防卫过当了。
这才是杀招,而且死者死亡事件只能有一个大概范围,法医根本无法确定到分秒。
反正废弃仓库里面没有监控,康纳是除了琳达之外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而且康纳从和肖恩的枪战上负伤活下来的,所以他的证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极具真实性。
而且但显然,康纳背后有人教他这么说的。
不然,一个文化程度本就不高的街头混混,怎么可能把谎话说得如此致命、如此环环相扣?
更绝的是——说到动情处,康纳的眼眶适时地红了起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被某种无法抑制的情绪击中了:
“他明明都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你怎么还开枪?”
康纳抬起头,看着陪审团,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抖:
“你怎么还开枪?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老戏骨啊!
这一问,问得恰到好处。
没办法。
在医院治疗的时候,有人来给他传话,教他怎么说。
一字一句,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该激动,什么时候该红眼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条件很简单:好好配合,给你二十万。
现金。
二十万现金摆在面前,康纳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绑架罪?
康纳心里清楚,这罪名基本上判不了死刑。
但等自己从监狱里出来,可能都三四十岁了。
身上一分钱没有,在这座城市里,迟早也是饿死的命。
与其那样,还不如来法庭做次演员。
康纳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绷带缠满的手,掌心里那道枪伤的创口隐隐发烫。
二十万。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