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走出飞梭舱门时感觉到脚下的异样,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沙土里混着些细碎的冰甲残片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抬起头,就看到一位身穿高级警务专员作战服的中年人,带着一行人走过来,他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跑到杨文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后立正敬礼,那敬礼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累的。
“杨处!”
“陆科辛苦了。”
杨文清的任务简报里有提到过这人,是鲛东市行动处三科科长陆景,
陆景招呼完杨文清,看到远处的运输飞梭,告罪一声后就跑向运输飞梭,同赵科长打招呼说话。
赵海正站在舱门边,手里捧着清单,指挥手下的后勤警备把金属箱一箱一箱的往下搬。
码头上,陆景带来的警备们推着平板车,把卸下来的金属箱往岛屿高地运去。
杨文清就看着他们卸货,然后等赵海来找他签字,陆景在杨文清签完字后招呼道:“杨处,去我指挥部坐坐?我们这里虽然在边境,但待遇还不错,有不少的新茶。”
“不用了,现在任务要紧!”
杨文清转身,跟着赵海以及他身边的那些技术员朝着岛上的传送通道走去,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民兵,有人在搬运伤员,有人在收集散落的弹药,还有几个人围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站了很久都没有动。
通往传送通道的路是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从码头后方蜿蜒而上,经过几排低矮的营房,再绕过一片乱石堆就到了。
传送通道的破坏程度比他远看时更加触目惊心,六根符文柱原本应该是围成一个直径约莫二十米的圆形,此刻只有两根还立着,其余四根全部倒塌。
立着的那两根也不完整,柱身上的符文线路被高温灼烧过,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焦痕,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被烧穿,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质内芯。
杨文清走到最近的一根符文柱前蹲下身,发现焦痕的边缘不规则的卷曲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然后迅速冷却,他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表面的黑色粉末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一层更深的焦痕。
“是符文炮弹。”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柱子顶端拳头大小的缺口上,“还是远距离发射的,而且是一发命中。”
陆景站在他身后,低声应道:“是。”
杨文清转过身看向他:“能穿过防护罩,说明发射的时候防护罩是关着的,或者有人给它留了一个口子,能准确命中传送通道的核心节点,说明有人在引导,或者对面开发出新的符文炮弹。”
陆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是。”
“内鬼?”
“是,有人勾结内外,是家门不幸。”
然后就没了。
他显然不想多谈。
杨文清也没有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过去一两年里鲛东市的人事变动很大,常川局长常年在前线,副局长韩时被抓,然后就是他师父秦怀明调过来主持日常工作。
人事变动就意味着有人上去,有人下来,有人被边缘化,就有人自然会心生不满。
杨文清的目光从那几根断裂的符文柱上移开,转向崖壁下方的海滩。
海滩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碎裂的木箱、烧焦的布料、几本被海水泡烂的账册,还有一只警靴,歪歪斜斜地插在沙子里,鞋带还系着,里面却已经空了。
然后他的目光沿着海滩往远处延伸,落在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民兵身上。
大概有百来号人,分成几个小组,有人在海滩上搜寻还能用的物资,有人在往营房方向搬运伤员,还有几个人蹲在一处被炸毁的工事旁边,手里拿着铲子,不知道在挖什么。
杨文清看了一会,忽然问:“这里驻守有多少人?”
陆景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加上伤员,不到三百,这里原本是府兵的防区,但前线吃紧,上个月就把他们调走了,让我们市局的人过来顶着。”
“可市局行动科满打满算也就那么些人,鲛东市外围几十个岛屿,每个岛都要分人,分来分去就只剩我们这些。”
杨文清默然不语,这种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
过去两年里每次到前线执行任务,都能看到类似的场景,府兵的防线越拉越长,兵力越摊越薄,原本驻守在外围岛屿的整编营被成建制的调往前线,留下的空缺就由城防系统从各地市局抽调人手来填补。
市局的人不够,就从分局抽,分局的人不够,就从各乡镇的民兵预备役里拉人上来。
一层一层,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网,随时可能从某个最薄弱的地方撕裂。
杨文清想起处里的会议,周济民在会上提过放弃外围过于分散且难以防守的岛屿,只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集中兵力,设置物资中转站,用机动兵力代替固定防守。
这个方案在会上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没有通过。
不是因为方案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一些岛屿上住着人,几十个岛屿,上千个渔村,上百万人口,把这些人都撤回来,往哪里安置?需要多少运力?需要多长时间?撤回来之后他们的生计怎么办?
这些都是问题。
更大的问题是,一旦开始撤退就意味着向鲛人族示弱,意味着万玄在这片海域经营几百年的防线要往回收缩。
这个口子一旦打开,后面的事就很难说。
所以方案被搁置了。
杨文清和周济民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对付,但他觉得他的方案是对的,当然,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话。
金铭有一次跟他喝茶闲聊还聊起过这件事,金铭当时的评价很犀利,他说:“妖族有无穷无尽的底层妖兵可以消耗,万玄也有数之不尽的兵源,仅仅鲛东市的兵源就够消耗一阵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杨文清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金铭说的是实话,实话往往不好听。
这时,维修传送通道的技术员已经到位,一共六个人,领头的是个面相五十来岁的洗髓境修士,姓方,但身上那股气质更像是匠人而不是修士。
方师傅围着那几根断裂的符文柱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检查柱体上的符文线路,最后站起来朝杨文清这边走过来。
“主体结构损伤不大。”他摘下护目镜,“符文柱要换,基座也需要重新加固,核心阵眼被震偏了,得重新校准,顺利的话三个小时能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