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在跑路演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已经多次在媒体面前表现出了一种“赶紧毁灭吧，我累了”的敷衍态度。
“陈导。”
吴振宇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他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陈卫东，似乎在想：你这种能拍出《冰湖惊魂录》这种严密逻辑的聪明人，怎么也会跑来给这种大烂片捧臭脚？
陈卫东敏锐地捕捉到了吴振宇眼底的无语和烦躁。
他不仅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心中暗自觉得有些好笑。
能把脾气火爆的吴镇宇逼到这种生无可恋、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地步，《战国》的剧本威力可见一斑。
“吴老师，您的庞涓，想必一定有独特的人物解读。”
陈卫东微笑着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聪明人才能听懂的调侃。
吴振宇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听出了这句客套话里的弦外之音。
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
晚上八点，巨幕厅内灯光暗下。
首映正式开始。
陈卫东坐在第一排舒适的真皮沙发座椅上，左边是路征，右边则是景恬。
电影的开篇，场面确实宏大。
漫天的箭雨，厚重的铠甲，千军万马在黄沙中冲杀，金钱砸出来的特效在IMAX屏幕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
当剧情正式进入人物交锋和文戏环节时。
整个放映厅里的空气，开始逐渐弥漫起一种名为“尴尬”的毒气。
孙宏雷饰演的孙膑，披头散发。
一出场就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于智障般的痴傻感。
他对着景恬饰演的田夕，瞪着那双标志性的小眼睛，用一种让人生理不适的语调，拉长了声音喊道：
“涓儿啊……我的涓儿……”
这本该是展现兄弟情深或者某种隐忍筹谋的台词。
但在孙宏雷那种用力的“疯癫式”演绎下，配上他那张硬汉的脸，简直就像是一个变态痴汉在发情。
坐在陈卫东身后的几排观众，已经开始发出了压抑的、想要笑又不敢大声笑的憋笑声。
紧接着，剧情的崩坏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
一代军事奇才孙膑，在剧里不仅变成了一个毫无谋略、整天只知道围着女人转的傻白甜。
甚至在遭遇庞涓的毒手、被挖去膑骨这种本该是全片最高潮、最悲壮的残酷戏码时。
电影却用一种戏谑甚至近乎于闹剧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而吴振宇饰演的庞涓。
这位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铁血统帅，在这个剧本里，彻底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他的所有阴谋诡计，所有的狠辣决断。
到最后，竟然全都是为了得到女主田夕的芳心！
为了一个女人，他不惜背叛师门，坑害兄弟，甚至最后连国家和军队都不要了。
这种强行将宏大历史降维成地摊狗血古偶言情的低智设定，简直是在侮辱所有正常观众的智商。
当演到庞涓在战场上，红着眼睛对着田夕深情咆哮，表达自己那一腔错付的变态爱意时。
陈卫东清晰地听到，坐在几排开外、和主创团队坐在一起的吴振宇，发出了一声沉重且绝望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对这部电影的彻底摆烂，以及对自己演艺生涯留下这等黑历史的极度悔恨。
坐在陈卫东身边的景恬，此刻也感觉到了放映厅里那种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压抑的氛围。
她虽然被保护得很好，但她并不傻。
她能感觉到，这部在拍摄时被路征和导演吹上天的“史诗巨作”。
此刻在这些专业影评人和媒体记者的眼里，恐怕已经变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东子……”
景恬在黑暗中，悄悄地伸出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小手，在座椅的扶手下方，紧紧地抓住了陈卫东的手指。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和恐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我是不是……演得很糟糕啊？”
“这部电影……是不是完了？”
陈卫东反手握住了她那冰凉的小手，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他没有去看屏幕上正在上演的那出雷人的“孙膑装疯吃狗屎”的戏码。
他微微偏过头，在景恬的耳边，用低沉、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句残酷却又现实的真理。
“电影完不完，那是导演和编剧该操心的事情，跟你的演技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这种连基础逻辑都已经碎成渣的烂剧本里，就算是把巩莉请来，她也只能跟着一起在这个泥潭里打滚出丑。”
陈卫东的大拇指在景恬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里透着一股绝对的掌控感。
“别怕。”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待会儿电影结束后的媒体提问环节，不管记者问什么尖锐的问题，你都只需要保持微笑。”
“把所有的矛盾和焦点，都往孙宏雷和导演身上推。”
“就说你是新人，在这部戏里，全都是跟着孙老师那种‘独特’的表演节奏在走。”
“剩下的事情，我会让东海的公关团队，在微博上替你把风向给彻底扭转过来。”
景恬听到这番话，原本慌乱到极点的心，瞬间像是在狂风暴雨中找到了一处坚固的避风港。
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陈卫东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深深的迷恋。
在这个残酷的名利场里，没有什么比一个能在危机时刻为你兜底的强势男人，更让女人感到死心塌地的了。
“嗯……我都听你的。”
景恬用力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紧紧地反握住了陈卫东的大手。
两个小时的煎熬，终于在电影片尾生硬的悲壮音乐中落下了帷幕。
当放映厅的灯光骤然亮起的那一刻。
全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没有掌声，甚至连那些拿了车马费的影评人，此刻都因为电影那挑战底线的下限，而尴尬得不知道该如何鼓掌捧场。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满头大汗地跑上舞台，试图用夸张的语调来活跃这如同坟墓般的气氛。
“感谢各位的观看！相信大家一定被这部波澜壮阔的历史巨作给深深震撼到了！”
“接下来，有请我们的主创团队上台，接受大家的提问！”
孙宏雷、吴振宇、景恬等人，硬着头皮走上了舞台。
孙宏雷依然保持着那种做作的笑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那“神级演技”的自我陶醉中。
而吴振宇则是全程黑脸，双手抱胸，一副随时准备开骂的架势。
果然。
第一个站起来提问的媒体记者，就直接抛出了一个尖锐、直插心脏的深水炸弹。
“孙老师！请问您在这部电影里，为什么要把孙膑这样一个千古奇才，塑造得像一个……像一个智力有些缺陷的低能儿？”
“这种浮夸、甚至有些神经质的表演方式，是您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还是导演的特别要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