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香气混着午后的阳光,软蓬蓬地积了一地。
还是在那家咖啡馆外。
骆一航拿起一块木料。
不过这次没有直接下刀。
而是先感觉木料。
树种为木棉,拳头大小,芯子酥软如凝脂,表皮却绷着一层韧极的皮。这矛盾,正合了猫——外松内紧,柔里藏刀。
以前骆一航雕刻。
是要先看,不管是看实物也好,看照片也好,先在脑子里留下一个印象。
然后再将印象投影在木料上。
什么木头都无所谓,木料只是画布,木料有坚硬的节疤、逆反的纹理,这些都是需要被克服的障碍。
胸中藏气掌中刀,遇到阻力便加一分力,大力出奇迹,一路平推过去。
反正,就是得按照我脑子里的画面来,按照我计算的比例,规划的顺序来,一比一复刻,力求逼真。
这样刻出来的物件,完美,温润,却总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美则美矣,尽情欣赏,却感觉不到它的体温和心跳。
这次则不一样了。
骆一航开窍了。
脑子里不再建立固有的印象。
明明丁小满就在桌子上趴着,晃悠着尾巴打着哈欠。
时不时动动耳朵,纳闷着今天给梳毛的小仆人怎么还没来。
但骆一航却并没有看它,而是双手反复摩挲那块拳头大的木棉枝,不再是审视,而像在交谈。
指尖读取着木料的语言。
哪里酥软如脂,哪里坚韧如筋;哪一处木纹涡旋内收,藏着团起的背脊;哪一处细枝旁逸,恰似蓄势的尾。
忽而。
骆一航动了。
掌中刀不再抠形,而是手顺着木纹涡旋走刀。
刀的感觉全变了。刀锋遇到的阻力,不再是对手,而是向导。顺着木纹天然的走向,刀尖自己会“滑”向该去的地方,像是溪水找到故道。
丁小满的肥硕,不再是削切出的体积,而是放开被木料自身张力包裹着的那份“圆融”。
刀锋过处,木料自己蓬松、鼓胀起来,仿佛丁小满打哈欠撑圆了身子。
斑纹不是刻的,是借了树皮上几点深色疤结,略略打磨,便成了毛色氤氲。
憨重底下,是枝杈天然的扭力撑着,稳当当一座毛绒小山。
骆一航感觉自己并不是在雕刻一只丁小满。
而是手中的木棉料子中,本就睡着一只丁小满。
自己不是在雕刻,而是在褪去一层外壳,让里面原本睡着的那只丁小满显露出来。
当最后一刀落下,木屑褪尽,那不是作品完成了,而是这个从木棉枝里醒来的小生命,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呼~~”
骆一航轻轻呼出一口气。
轻轻吹散了木雕上最后残留的些许木屑。
“嚏~~”
木屑沾到了鼻子。
丁小满打个喷嚏,晃悠悠站起来。
慢慢踱着走到骆一航跟前。
看着手里的木雕,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探着脖子凑近了些。
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又拿鼻子蹭了蹭,一触即分,后退两步。
眼睛还死死的盯着,好像是怕木雕会突然活过来。
又好像察觉出触感不太对。
抬起爪子又扒拉一下,碰一下,赶紧挪开,接着又碰一下。
如此三四次后。
“喵~~喵~~”丁小满轻轻叫着。
伸着爪子不断扒拉骆一航胳膊。
“你喜欢它是么?”
骆一航明白丁小满的意思,把手张开。
丁小满一把勾着木雕搂在胸前,还拿下巴顶着。
顺势往桌子上一趟,抱着不撒手了……
嘿嘿,看来它还真是喜欢啊。
以前骆一航雕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即便同样是按照它的样子。
丁小满都是随便瞟一眼就不再注意,更多是看都不看。
除非,把木雕摆在桌子上。
丁小满才会感兴趣,抬爪子把它扒拉到地下。
现在这副样子,抱着不撒手,还蹭来蹭去,可是从没有过……
动物的感觉是最单纯,也是最敏感的。
丁小满喜欢,那就是真的雕活了。
骆一航十分满意。
搓搓手,准备来下一只。
一段细溜的树枝。
感受之后,骆一航轻轻下刀,刀尖只敢轻触,顺着纤维纵向梳理,像给精灵剃须。
刀锋刮出来的一抹流线型的影子,腰肢处几乎透光,你却觉得它能弹起来,骨头里绷着弦。
—两点最硬的木心,细针一挑,幽光自生,是永远看不透的林雾。
那是小小满最神气的眼角……
而猫七七是最难的。
一块树上的鼓瘤,顺着瘤子奔涌的势,刀走弧线,刨出大块。
那是猫七七肥硕的肚皮,内藏着暴起的力道。
刀锋猛地楔入木头,不再是精细的描摹,而是近乎粗暴的劈砍。木屑不再是细雪,而是爆裂的碎屑。
树瘤雕琢成更加弓起、成为雪豹伏低的肩胛、充满蓄势的背脊。
最后轻轻勾勒,旁逸斜出的一根细枝,只将末梢稍作蜷曲,出现一条粗粗的长尾。
整只豹便活了,静,却随时能炸进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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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骆一航已经在咖啡馆的外面坐了一下午。
盯着桌上并排放着的,缩小版的家里小祖宗。
木头是普通的木棉枝,刻工也不算顶精致,但猫的样子是活的。
一只胖虎斑团着睡觉,一只细长的金猫警惕地坐着,还有一只蓄势待发的小雪豹。
木纹如水波般在它们弓起的脊背上静止,指尖抚过,能触到年轮细密的涟漪与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人为的温暖刻痕。
这温暖如此具体,实实在在,就在手边。
安稳地圈住眼前这一尺见方的黄昏……
盯着,盯着,骆一航眼前好像出现了些什么,想抓又抓不住。
丁小满感觉到了主人的沉思。
宝相庄严端坐在骆一航身前,低着头同样审视着三个小一号的自己和两个“小弟”。
眼珠子转着,努力在帮着想,却想也想不明白。
只好想一阵,抬起头,看看骆一航。
或者直起身子,用脑袋蹭蹭骆一航的下巴。
毛茸茸蹭的痒痒的。
忽而……
远处有人走过。
丁小满竖起耳朵,猛地转头,尾巴也勾了起来,盯着看了一阵。
吧嗒,尾巴落下。
喉咙里咕噜噜响了几声,有些失望。
唉,梳毛的仆人今天没来。
骆一航顺着丁小满的目光望去,越过商业街疏朗的绿荫和低矮的楼宇。
望到在傍晚的天光底下,在天地缝合之处,几株银灰色的巨树灰蒙蒙的,静悄悄地站着。
那不是树,是火箭发射塔架。
但它们披着夕照的样子,有一种植物般的、耐心的寂静。
桌上的木猫的温暖是蜷缩的、内敛的;而金属巨树的寂静,却是绷紧的、蓄势的,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