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志鸿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坐在平安沟的院子里,看着自己那条缝了三十多针的胳膊,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脑子有坑。
怎么就那么冲动呢?
当初被对手的垃圾话挑拨得控制不住情绪,再加上看见尹浩被打,急火攻心,突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想发泄。
说白了,就是当时脑子已经不在线了,全凭本能行事。
幸亏他是个好人,本性也不偏激,在被本能控制的状态下也没有对着人去。
不然一条人命就撂在台上。
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现在冷静下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骆一航一看薄志鸿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明白了。
响鼓不用重锤,提点一下就行。
他伸手胡撸胡撸薄志鸿的毛,安慰道:“没事,想通了就好。王者归来的戏码也挺好。”
薄志鸿闻言知雅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老板,你允许我上擂台接着打?”
“哪跟哪啊?我什么时候说的?”给骆一航整了个莫名其妙。
“你刚说的,王者归来!”薄志鸿也是莫名其妙。
俩人驴唇不对马嘴。
旁边施老看不下去了,伸手给这俩拦下来。
他把薄志鸿的伤情,还有刚才几个老家伙商量的法子都说了一遍。
骆一航这才恍然大悟。
“半个月后能痊愈。比赛推迟没问题,至于跳梁小丑?掀不起风浪。”
豪迈之气尽显。
程道长和尹浩听骆一航这么说,脸上一喜。
薄志鸿脸蛋子一垮。
但骆一航接着又说道,“正常比赛,缺条胳膊上阵,哪怕输也得站着输。何况还可左手对敌,拿脚踹人,也不一定会输。”
薄志鸿立马又乐了,连连点头。
“老板,你觉得该咋样?”他眼巴巴地问道。
“我觉着啊……”骆一航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得薄志鸿心里发毛。
“我觉着先不要做决定,过两天看看你恢复情况再说。”
哎,对咯。
这才是老成持重之言。
一众老头齐齐点头。
薄志鸿又垮起批脸。
骆一航看着想乐,伸手指头点点他。
“晚上跟我睡。”
薄志鸿激灵一下,一脸惊恐。
“啊?老板,我不干那个!”
骆一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滚球!想什么呢?给你调理调理。”
“调理?我这是外伤。渡气不管用的。”
这臭小子,还比划个推掌的姿势,跟武侠片里传功似的。
中间是不是还得来个花丛啊?你当杨过小龙女呢。
骆一航顺手又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内功我也得会啊!心理疗法,给你好好聊聊,治治你脑子。”
薄志鸿一缩脖。
满脸苦相,吓得都要哭了。
“啊?苦也……”
老板的话聊……
老板一般是不咋废话的,但真说起来,那就是唐僧本僧啊。
强娃、老齐,还有二十条黄瓜小朋友……都是深有体会。
特别是强娃,一说起当初收购食品厂时候骆一航那份絮叨,都恨不得抬脚踹他。
齐若木倒是没啥感觉,因为老齐自己就是碎嘴子。这俩人对着叨叨叨的时候,丝毫不顾及旁人,让人恨不得把他们嘴堵上。
施老他们也都知道骆一航偶尔会“犯病”。
不过犯到薄志鸿头上的话……
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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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骆一航抱着丁小满搬到了薄志鸿屋里。
靠着他床头,一边撸着猫,一边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
“你知道为什么古代名将,真正能百战百胜的,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稳得住的吗?”
薄志鸿眨眨眼,不知道老板要说什么。
“因为情绪是最大的敌人。”骆一航声音不紧不慢,跟念经似的。
“人在愤怒的时候,血液会涌向四肢,大脑供血不足,智商直线下降。你当时那状态,就是典型的‘热血上头’。那几秒钟,你根本不是在思考,你只是在发泄。”
薄志鸿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其实是他医疗报告上有写,检测到薄志鸿肾上腺素过量释放,冲击大脑造成意识解离。
傻小子不学习,医疗报告看不懂,吃亏了吧。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站在那个擂台上,代表的不仅仅是你自己?”
骆一航开始上高度了。
“你背后站着武当,站着平安沟,站着那些教你本事的长辈,站着所有希望你赢的人。你这一拳打出去,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你要是赢了,那是众望所归。你要是输了,那是大家一起丢脸。你要是因为冲动把自己弄残了,那些教你本事的人,心里得多难受?”
薄志鸿低下头,不说话了。
骆一航继续叨叨。
“你知道什么叫使命吗?使命不是让你去送死,是让你在关键的时候,能稳得住自己。你要学会观察,学会控制,学会在最激烈的时候,还能保持一丝清醒。”
“你师父教你的功夫,那些招式,那些套路,都是让你在混乱中找到秩序。打架谁都会,但打赢之后还能全身而退,那是本事。”
“你那些对手,越是挑衅你,越是说明他们怕你。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只能想办法激怒你。你要是被激怒了,你就输了。你要是能稳住,他们就输了。”
骆一航从天下大势讲到世界格局,从他身上担负的使命讲到这场比赛的深层意义。
从主干根系讲到细枝末节,从堂堂大势讲到油盐酱醋。
“你以为你只是打一场比赛?错了。你是在给所有练传武的人争一口气。你打好了,以后传武就能上擂台。你打不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就会跳出来,说传武不行,说套路是花架子,说几十年功夫白练了。”
“所以你不能输,更不能因为冲动把自己弄输。你得赢,还得赢得漂亮,赢得让人没话说。”
薄志鸿听着听着,眼睛都直了。
不是被说动了,是被说困了。
老板这话太密了。
一句接一句,不带停的。
就跟唐僧念紧箍咒似的,嗡嗡嗡,嗡嗡嗡,听得人脑仁儿疼。
丁小满早就烦了,趴在骆一航腿上睡得呼呼的,打着小呼噜。
薄志鸿也扛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呲,臭小子睡得倒是快。”
骆一航轻轻把丁小满放下,揉了揉自己的嗓子。
说了半宿,嗓子都干了。
给这小子聊睡还真累。
骆一航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十二枚玉符,在薄志鸿床榻边摆了一个小阵。
“疾,春风化雨阵!”
随着灵气运转,玉符一枚枚点亮。
灵气流转,运转起一座大阵。
这是骆一航所获最复杂的一座阵法。
修仙至今只布置过两次。一次是吓唬雅克,另一次是救治猫七七。
本以为此阵的归宿是放在动物园,救治被送来的受伤动物来着。
没想到薄志鸿还有幸体验到一回。
多大福分,跟猫七七一个待遇。
可惜,他自己不知道。
阵法运转之后,骆一航闭上眼睛,进入入微状态。
神识探入薄志鸿手臂伤口内部。
在神识的感知下,伤口内部的景象清晰呈现。
那是一条狰狞的裂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肌肉纤维断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被撕扯过的麻绳,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断裂处渗出组织液,混着凝固的血块,形成一片狼藉。
血管有好几处破损,虽然已经止住血,但破裂的血管壁还没来得及修复,像被撕裂的橡皮管,瘫软在肌肉中间。
炎症反应已经开始。伤口周围红肿热痛,那是身体在调动免疫细胞清理战场。
巨噬细胞正在吞噬坏死的组织碎片,但同时也造成了更多的肿胀。
最麻烦的是,这小子身体还真好,已经开始了自然的修复过程。
一些成纤维细胞已经开始工作,分泌胶原蛋白,试图把断裂的肌肉纤维连接起来。
但因为没有引导,这些新生的纤维长得乱七八糟,有的对错了位置,有的长得太细,还有的歪七扭八。
如果就这么长下去,即便伤口愈合了,这条胳膊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
以后发力的时候,那些错位的纤维就是最脆弱的点,一用力就崩。
骆一航皱皱眉。
这可不行。
他运转灵气,控制春风化雨阵。
经过蕴器的阵符,所布阵法多了许多细致功能。
比如灵气如丝,缓缓渗入薄志鸿的伤口。
比如灵气如云,包裹住薄志鸿全身。
在灵气的引导下,那些断裂的肌肉纤维开始重新对齐。一根一根,一丝一丝,像有人拿着无形的针线,在精细地缝合。
断裂的血管也在修复。
内皮细胞快速分裂,沿着破损的边缘生长,重新连接成完整的管道。血液开始流动,带着氧气和养分涌向修复区域。
白天吃进肚子的药膳,此刻发挥了作用。
薄志鸿的脾胃开始加速蠕动,那些黄芪、当归、党参、熟地,还有那只炖得酥烂的略阳乌鸡,全都在飞快地消化分解。
蛋白质被分解成氨基酸,维生素C被吸收进血液,锌、铁等微量元素——也就是中医所说水谷精微。也被提取出来,源源不断地提供着修复所需的原材料。
灵气推动着血液快速流动,把氧气、成纤维细胞和那些“水谷精微”迅速带到伤口处,同时把代谢废物快速运走。
炎症反应被压制下去。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些被激活的免疫细胞不再过度反应,开始有序地清理战场。
最精细的工作,是对那些新生的肌肉纤维的梳理。
春风化雨阵同样也是玄学,同样是不讲道理的。
骆一航只需加以引导。
阵法催动这灵气,自动就像梳理乱麻一样,把那些正在生长的纤维一根根理顺。该粗的粗,该细的细,该对齐的对齐,该连接的地方精准连接。
不能让它们长错位,不能过粗影响灵活性,也不能过细留下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