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急流入口。
六千米高空,风速一百七十公里每小时。
急流像一条看不见的巨蟒,从西南方向涌来,在天水的上空拐了一个弯,然后直直地扑向西北。
第一批水汽到达入口的时候,是第五波次开始后的第九十分钟。
一缕一缕,一波一波,一条一条,奔涌而下。
丰稷的屏幕上,那条淡蓝色的水汽输送带终于和那条深蓝色的急流连接在了一起。
像两条河流汇合,一条是小溪,一条是大江。
小溪的水汇入大江,瞬间被急流裹挟着,以一百七十公里的时速向西北狂奔。
速度从每小时九十公里,跳到了一百七十公里。
快了将近一倍。
从甘肃天水到内蒙古阿拉善,直线距离一千二百公里。以一百七十公里的时速,只需要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后,河南上空的水汽就会出现在阿拉善的上空。
前提是——一路上不能出意外。
但是,与天斗,怎么可能不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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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波次开始后的第三个小时。
水汽前锋到达宁夏上空。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急流的流速稳定在一百六十五到一百七十五公里每小时之间,输送带宽度保持在六十公里左右,高度维持在五千到七千米之间。
丰稷的模型预测,按照这个速度,水汽将在四小时后抵达内蒙古阿拉善,六小时后开始降落在巴丹吉林沙漠上空。
但是,意外来了,冷空气来了。
不是丰稷没有预测到冷空气。
冷空气一直在那里,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像一把钝刀子,在蒙古高原上磨了整整一个星期。
丰稷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的强度,知道它的路径。
但丰稷没有预测到的是——冷空气加速了。
河南上空炸开的“堰塞湖”,人工开凿的“运河”。
竟然也是“蝴蝶的翅膀”,那团淤积的水汽,在南边被副高压堵住,但在北边还堵着冷空气。
现在随着水汽团减弱,冷空气突然加速。
原本预计在五月下旬才会南下的冷空气主力,提前了整整五天。
它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从蒙古高原上一路冲下来,速度比丰稷的模型快了将近一倍。
为什么加速?
因为那团水汽。
河南上空那团被副高堵了二十天的水汽,不只是一团水汽。它是一座“堰塞湖”,是一座山。它在南边被副高顶着,在北边,它同样顶住了冷空气。
它是北方冷空气南下路上的一块巨石。
现在,这块巨石被人炸开了。
十七个临界点被激活,水汽开始向西流动,盘踞在河南上空的“堰塞湖”在泄洪。
巨石搬走了。
冷空气面前,突然没了阻碍。
它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猛然冲进了那块空出来的区域。
加速度。
作战室里,丰稷的屏幕在冷空气加速后的第三分钟就捕捉到了异常。
九颗风云气象卫星时刻在盯着呢。
丰稷调出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冷空气锋面的移动轨迹,与历史数据库中的相似案例进行比对。
在零点三秒内,它检索了从1950年至今的所有气象记录,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冷空气加速的速率,正在以每六小时递增百分之十二的速度加快。
这是典型的“临界释放”现象——被压制太久的系统,一旦失去约束,会以远超正常的速度反弹。
文英盯着屏幕上的曲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指令。
丰稷开始跑一个新的模型:冷空气加速后的水汽扩散推演。
整整一百次集合预报。
十一个超算中心,数百台超算又又又一次将算力拉到99%。
海量的电力被这帮吞电兽消耗掉。
四十五分钟后。
作战室大屏幕上,一张覆盖整个北方的云图展开。
蓝色的水汽团不再是一条集中的河流,而是像墨水滴进清水一样,从宁夏上空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东边,水汽将进入陕西、山西、河北,甚至山东和东北。
西边,水汽将进入甘肃、青海、内蒙古,甚至XJ。
扩散不是一瞬间完成的,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冷空气一波一波地南下,每一波都把一部分水汽裹挟着推向更远的地方。
第一波推到陕西,第二波推到山西,第三波推到河北,第四波越过长城,第五波进入东北。
每一波需要六到八个小时。
也就是说,水汽的扩散将持续整整两天两夜,覆盖范围从最初的直径几百公里,最终扩大到三千公里。
整个北方,都在它的路径上。
但丰稷同时算出了另一个结果:虽然水汽被打散了,但运河的“河道”还在。
那条从河南通向西北的急流通道,并没有因为冷空气的介入而完全消失。
它被压缩了,变窄了,但还在。
只要还在,就能用。
作战室里的气氛从震惊变成了冷静。
樊京芳调出了丰稷的推演结果,在屏幕上画出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水汽的自然扩散路径。
如果不加干预,水汽会随着冷空气的推进,在四十八小时内均匀地铺满整个北方。
均匀意味着没有暴雨中心,但也意味着没有重点——每一个地方都在下雨,每一个地方的雨都不算太大,但加起来的总量惊人。
第二条线,是水汽沿运河继续向西的路径。
这条路径被冷空气压缩了,但丰稷的计算显示,如果能在宁夏至甘肃段实施高强度干预,仍然可以把大约百分之四十五的水汽“塞”进运河,送向西北。
第三条线,是重点风险区。
丰稷根据地形、人口、经济、防洪能力等数据,标出了四个最危险的区域。
陕西延安的黄土沟壑区、山西临汾的汾河谷地、河北邯郸的漳卫河交汇处、内蒙古包头的阴山南麓。
这四个地方,水汽浓度叠加地形效应,可能出现超出当地承受能力的强降雨。
至于解决……
唉,大自然这东西,真尼玛难搞啊。
就没有顺顺当当按照计划顺利完成的,总是冒出幺蛾子。
现在怎么办?
范围从三百公里变成三千公里,所需人力物力可不是增加十倍那么简单,一百倍都不止。
但是此次“一剑开天门”行动,已经将能用的全用上了,哪儿再找一百倍去。
时间窗口倒是还有两天,但这两天够干嘛的。
还有就是,面积虽然扩大了,但强度减弱了,减弱的还不止一点半点。
现在这种情况,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各方负责人商讨一番后决定。
就这样吧,不要求全胜,把能送走的送走,把该防的防住。
至于其他的……下就下了。
反正北方缺水,下了也是好事。
“在限制中争取最好结果”也是一种智慧。
再强求,再继续干预的话,万一再出现新的变数就不好了。
唉,有时候就得承认。
人类与天斗的时候,不可能全胜。
保住最该保的,承受能承受的。
只要不败,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