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天上飞了太长时间,身体还记着那种颠簸。
地勤队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
“陈机长,飞机——”
“右翼,前缘,距翼根十四米处,”陈机长说,“有一条两米三的裂缝,蒙皮穿透,内部梁结构可能有损伤。燃油泄漏已经停了,但那条缝得好好补。”
地勤队长在单子上记。
“还有,”陈机长顿了顿,“右发第三级压气机叶片可能有损伤,过载的时候喘振了一下,但参数一直正常,你拆开看看。”
“明白。”
陈机长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运-20。
夕阳照在机身上,银灰色的蒙皮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翼尖向翼根延伸,两米多长,像一道被缝合过的伤口。
临时补丁是地勤在返航后连夜打上去的,铝合金板加铆钉,丑得要命,管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
金属冰冰凉凉。
“辛苦了。”他小声说。
不知道是对飞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另一座机库。
田机长的运-20停在里面。
这架比陈机长那架惨多了。
机腹上那道口子从主起落架舱一直延伸到后机身,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蒙皮撕裂,框架变形,有几根纵梁断了。
地勤蹲在机腹下面,手电筒照着那道口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得大修。”
田机长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仰头看着那道伤疤。
“能修好吧?”
“能。”地勤说,“但得回厂,这儿修不了。”
田机长叹口气。
又回想起那天从云里冲出来的时候,机腹擦过树冠的那一瞬间。
好像又听见了那像一把巨大的刷子刷过金属表面,尖锐的、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命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拍了拍机身的蒙皮,像拍老朋友的肩膀。
“回去好好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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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汉中心医院。
走廊里。
胖了一圈的高机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石膏太沉了,左腿不能弯,每一步都得把整条腿甩出去,再用拐杖撑住,再把右脚挪上来。
走得慢,但稳。
老吴走在他左边,小刘走在他右边。
小刘手里捧着一束花——塑料的,粉红色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可能是医院门口小卖部买的,也可能是哪个护士送的。
“高机长,你这石膏上的字谁写的?”小刘问。
“闺女。”高机长美滋滋显摆,“她来医院看我,手术当天就在外面呢,见我出来哭的哟,哄了好半天呢。”
“眼泪还没擦干呢就拿根彩色笔,唰唰唰就写上了。拦都拦不住。”
“‘爸爸最棒’写得还挺工整。”老吴好捧哏。
“那是她练过的。”高机长的声音里更得意,“她上次考试得了九十八分,在卷子上写了个‘我最棒’,被她妈骂了一顿,说‘棒’字少写了一横。后来练了好多遍。”
小刘看看表,默默记录,上午十点二十一分,高机长今天第七次提起闺女,第三次提起九十八分。
女儿奴一个。
三个人走到医院大门口。
阳光刺眼。
高机长眯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的天,就听见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来了来了!”
“立正!举高点!”
然后他看见了。
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黑压压站了两排人。
左边是飞行员,右边是地勤,一个个穿着飞行服或工作服,站得歪歪扭扭,但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
他们手里扯着一条横幅。
红底白字,字写得巨大,隔老远都能看清——
“热烈祝贺高机长荣膺‘一剑开天门’行动唯一重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太平间,牛X!”
高机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谁!谁他妈干的!”
他拄着拐杖往前蹦了两步,左腿的石膏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顾不上。
“老吴!是不是你!”
老吴举起双手,一脸无辜。“不是我,我一直在医院陪你。”
“那是谁!”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飞行员憋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高机长脸涨得通红,拄着拐杖往前冲,想踹人。
但他只有一条腿好使,蹦了两下差点摔倒,被老吴一把扶住。
“你们给我等着!”高机长挥舞着拐杖,“等我腿好了,我一个一个收拾你们!”
没人怕他。
笑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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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簇拥着高机长站在医院门口。
阳光刺眼。
高机长眯着眼,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
今天难得的没有下雨。
他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老吴问。
“没什么。”高机长说,“就是觉得……这天,真蓝。”
他低下头,摸了摸胸口。
那一堆护身符还在。
平安符、观音像、金葫芦、嘎乌盒、十字架、替身娃娃——鼓鼓囊囊,硌得胸口疼。
一个没少。
“走,”他说,“去机场看看。”
老吴愣了一下。
“刚出院就去机场?”
“去看看。”高机长拄着拐杖往前走,“看看我那老伙计。”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你都这样了还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机场。
停机坪边上。
那架运-12的残骸被堆在角落里,用帆布盖着。
红蓝条纹的祖传帆布,边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高机长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帆布前面,伸了伸手,没掀开。
老吴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风从跑道那头吹过来,带着煤油味和远处麦田里泥土的腥味。
“掀开吧。”高机长说。
老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掀开帆布的一角。
残骸露出来了。
机头还在,但驾驶舱的风挡玻璃碎了,仪表盘被烧得面目全非。
机身从驾驶舱后面断开了,扭曲的铝合金蒙皮像拧干的毛巾。
机翼只剩半边,另半边不知道散在了秦岭的哪个山坡上。
高机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半块机头。
金属是凉的,上面有划痕,有烧焦的痕迹,还有,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深褐色的污渍。
高机长点了根烟,摆在机头前面。
“辛苦了。”他小声说。
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颗,一口一口抽着。
轻烟渺渺,随风飘散……
老吴别过头去,不看他。
小刘站在后面,抱着那束塑料花,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高机长把烟头掐灭在拐杖的金属杆上,弹进了垃圾桶。
“去哪儿?”老吴问。
“回家。”高机长说,“闺女还等我呢。”
今天的第十二次,路上还提了四次。
高机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残骸。
帆布又被风吹开了,露出那半块机头上残留的机徽——一颗红星,被烧得只剩一半。
“一架飞机换一条命,”他说,“值了。”
然后转过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停车场。
老吴跟上去,小刘跟上去。
三个人,一个拄拐杖,两个空着手。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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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沟。
院子里。
骆一航站在葡萄架下面。
那串绿莹莹的葡萄还在。
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葡萄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有几片都黄了边。
但那串葡萄还挂着,一粒没掉,绿得发亮,上面还挂着水珠,晶莹剔透的。
丁小满趴在廊下,肚皮朝天,四仰八叉。
雨停了之后它就恢复了这种睡姿。
这大半个月它都窝在屋里,外面一下雨就炸毛,一下雨就炸毛,炸了不知道多少回。
今天难得出了太阳,它也消停了。
小小满今天也难得没有争宠,乖乖趴在丁小满旁边,两只前爪交叠着,下巴搁在爪子上,眯着眼,尾巴尖轻轻晃。
猫七七也没再学石狮子,狮子不会动,没意思,它早就不学了。
它蹲在廊下的台阶上,盯着院子里的水洼发呆。
水洼里映着天,天上有云,云在动。
猫七七的脑袋也跟着云在动,一晃一晃的。
手机亮了。
骆一航从兜里掏出手机。
文英发来的消息:“丰稷跑完了最后一组验证。这次行动的数据已经封存,密钥在你那里。”
骆一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了一行字:“先放着,等我回去看。”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那串葡萄。
雨水打在葡萄上,亮晶晶的。
再过一阵子就可以摘了吃。
搁冰箱里冰一冰,一口一个,甜丝丝的。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葡萄叶淡淡的青涩气。
院子外面,响起一声喇叭。
罗宏志来接他了。
骆一航蹲下来,挠了挠丁小满的下巴。
丁小满不喜欢,闭着眼抬爪子拍走,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出来,继续睡。
不给面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转身,推开院门。
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吱呀一声。
走廊里,丁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
呼噜呼噜。
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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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沟。
作战室里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是个年轻的技术员,丰稷团队的。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桌子,空荡荡的椅子,空荡荡的屏幕。
白板上还留着那块没擦干净的字——“第十三号临界点”。
他走过去,拿起板擦。
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板擦放下,转身,走出门,把门带上。
那块字,留着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最后灭的是走廊尽头那盏。
啪嗒。
黑暗。
远处。
祁连山上,雪还在下。
冰川已经一点点在融化。
黑河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更远处的青海、甘肃、河西走廊,甚至内蒙西部戈壁沙漠……也下起了雨。
那些从河南上空辗转千里而来的水汽,化作雨,化作雪,落在这片干渴了千年的土地上。
没有人知道它们走了多远的路。
没有人知道它们原本应该落在哪里。
但它们来了。
落在了祁连山的冰川上,落在了黑河的河谷里,落在了千里戈壁干涸的大地上。
水在流。
很慢。
一直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