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的问题,核心剧情有几个地方不合理。”
“第一,屠岸贾的结局太草率。
前面铺了那么大的势力,那么深的心机,最后就这么死了?
观众等了两个小时,就看这个?”
闻言,陈凯哥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程婴的心理转变不够。
他从一个普通大夫变成忍辱负重二十年的人,中间缺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现在的版本里,这个转折是靠旁白硬推的,不是靠剧情自然走出来的……”
提出了好几点建议之后,方冬升把剧本放在桌子上,看着陈凯哥:
“我的想法是,屠岸贾的死不能是一场简单的复仇。
得让他自己意识到输在哪儿。
程婴那边,需要加一个转变,让他在某个瞬间真正崩溃,而不是从头到尾都忍着。
忍到最后突然爆发,观众不会信的。
还有后续的剧情在逻辑方面也存在一些硬伤问题……“
陈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她虽然不是编剧,但在这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好坏还是分得清的。
方冬升这几句话,刀刀切在要害上。
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但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不会在外人面前落自己丈夫的面子。
哪怕她打心眼里认同方冬升的观点。
陈虹笑了笑,语气柔和:
“方导说得有道理,不过剧本这东西嘛,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你的思路是一条路,老陈的也是一条路,各有各的好。“
说着,侧头看了陈凯哥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点只有夫妻之间才懂的暗示。
陈凯哥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他低下头,盯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终于,陈凯哥开口了,似乎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方导,你刚才提的两个条件,我都答应。”
方冬升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等他继续。
“剧本调整要多久?电影本来盯着三月份开拍,也就是下个月。
你改的幅度有多大,需不需要额外加投资?”
“一周就够了,也不用加投资,纯剧情调整,不涉及场面和特效。”
陈凯哥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完了。
有点苦。
陈虹看了自家丈夫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没忍住,她又多看了方冬升一眼。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凯哥整个人陷在书房的沙发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陈虹把大衣挂好,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没说话。
她了解自家男人。
这种时候,他需要的不是安慰。
但她没走。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旁边,慢慢蹲下身,把头靠在陈凯哥的膝盖上。
像一只安静的猫。
陈凯哥的手无意识地落在她头发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陈虹没抬头,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裤脚,把脸枕在他的腿边:
“老陈,你想的太多了。
导演是你,监制是你,编剧还是你。
顶多……编剧那一栏,多加个名字而已。”
她顿了顿,抬起头,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那颗泪痣格外清晰。
“老陈你想想,方冬升加入《赵氏孤儿》利大于弊,从各个方面来说都是。”
陈凯哥没说话。
陈虹伸手,把他指间快燃尽的烟抽走,按灭在烟灰缸里:
“再说了,他改的是后半段,又不是全部剧情。
你前半段写得多好,我看剧本的时候就知道,那就是你的东西。”
“你是陈凯哥,唯二拿过金棕榈大奖的导演。
一个后辈进来帮你补个短板,不丢人。”
陈凯哥低头看她。
灯光下,陈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
四十岁的女人,皮肤细腻得像瓷,眉眼间那股子风情,格外有韵味。
听着她的话,陈凯哥心里那口堵着的气似乎消散了大半。
“你啊你……“
他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语气里带着宠溺。
陈虹也笑了。
笑里掺杂着一点其他的东西……
她今年四十,正是女人最饱满的年纪。
她顺势往上蹭了蹭,整个人贴进陈凯哥怀里。
脸颊埋在他胸口,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衬衫上画圈。
“老陈……“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黏糯。
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热的。
陈凯哥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墨绿色真丝衬衫的领口本来就敞着。
这会儿贴在他身上,那道锁骨的弧线像一弯月牙。
再往下……
他咽了口唾沫。
但身体不听话。
五十八岁了。
心脏还行,血压也还行,但有些东西,不是靠意志力能撑起来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诚实地告诉他,不行了。
陈虹还在蹭,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下巴。
那双眼睛半眯着,水汪汪的。
可老陈只觉得尴尬。
一种无力的,作为男人的尴尬。
他轻轻推开她,站起身,动作有点快,差点带翻茶几上的水杯。
“咳咳,我……我去跟制片说一声,《赵氏孤儿》可能要延期开机的消息……”
说完就往书房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
陈虹目送他的离开,她就坐在地毯上,双手慢慢环抱住自己的双臂。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下头,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在发呆。
没由的,她脑海里浮现了今天在方冬升书房里的那个眼神。
方冬升看她的时候,目光很稳,不躲,非常具有侵略性……
狠狠的戳了一下她的心房!
陈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花,花蕊蜜汁流露。
但却无人欣赏,也无人摘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