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侍中高阳、太尉蒋济!
这些朝中德高望重、大权在握的众臣,都被司马懿劝动,或写信、或亲身而至,劝说他舍弃军权,保留爵位之时。
曹爽又一下子,在不可抵抗的恐惧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心动了!
尤其是在,曹爽自己的亲信,殿中校尉尹大目,带来司马懿的重磅承诺:他指洛水为誓!
只要曹爽放弃了兵权,绝不会为难于他!
曹爽终于忍受不住噬心啃骨、坐立难安的恐惧,精神完全崩塌了!
论实力!
他司马懿,四朝元老,擅治兵事,一生功盖朝野,战功赫赫!
拒诸葛,平辽东!
连那个智计百出的诸葛亮,都打不赢他!
自己即便手握天子,又如何有能力,与之对抗?
论声望!
司马懿大魏纯臣,忠勤国事,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服?
而他曹爽,不过是仰仗宗室身份,少帝年幼,才能窃据权柄,不及远甚!
论亲疏!
他曹爽当政期间,虽然对司马公多有打压,可当年他刚刚接任时,可是常常以父之礼,侍从司马公的!
司马公,太尉蒋济,都是从小看着他曹爽长大的,叔伯父辈啊!
怎么会骗他?
实力、名望、亲疏!
他曹爽都没有半点胜利的机会和余地!
还能怎么样?
“无非是守着爵位,做一个吃喝玩乐的富家翁而已!”
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整个洛阳城中,早有无数人认识到司马懿的可怕,向昔日位高权重,骄奢专横的曹爽提醒过,司马懿如同沉睡的猛虎!
劝谏他平日行事,必要如履薄冰,谨防其害!
但他从未理会,瞧不起这个,七十古来稀的糟老头!
却在这一刻绝境临头之时,突然又全都自行领悟出来了!
于是完全舍弃了,手下大司农桓楚,前往许都起兵,单赢不如双输的意见,派遣侍中许允、尚书陈泰,禀报司马懿,他愿意投降!
此刻。
当曹爽见到,司马懿兵马始终未动,自己反而孤身一人,纵马踏上浮桥,面容刚毅,不断向南岸踱来。
他倏然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太傅是真心的!
他是我的叔伯长辈,看着我长大的啊!
只是见我行止不端,恣意妄为,离间二宫,挟制天子,天下群情激奋,方才不得已,而行拨乱反正之举啊!
都是我曹爽的错!
太傅是我叔父,又岂会害我呢?
终于。
天子銮驾在曹爽带队下,抵达了浮桥南岸。
曹爽一人,纵马向前,也踏上了浮桥。
却又觉得,这会儿自己是个晚辈,再像之前那样,对太傅狂悖无礼,完全不妥!
当即又下马来,顺着浮桥,一步步走去。
直至在浮桥上,与同样孤身骑马而来的司马懿,遥遥相对,方才停驻。
两岸人马,北岸蠢蠢欲动,南岸惶恐不安。
浮桥上,司马懿面目温和,曹爽色厉内荏。
一时相顾无言,似有风霜无数。
最终,还是曹爽忍受不住压力,假意暴怒:“太傅意欲何为?”
司马懿面如春风。
是真的犹如春风。
他知道,曹爽人来了,就意味着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也意味着,他彻底大赢特赢了。
司马懿只是拱手,义正言辞道:“大将军,苦海无边,迷途知返!尚不失一生富贵!”
一句话,戳在曹爽的心坎之上!
他一个富贵膏粱子弟,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委屈!
如何能承受得住,兵马鏖战,生死搏命的压力和苦楚?
不如趁早做个富家翁!
曹爽刚欲答应。
耳边忽然又回想起,昨夜大司农桓楚的刺耳痛骂。
“曹真何等英雄人物,居然生了你这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蠢东西!害我桓楚今日要被族灭啊!蠢猪,蠢牛啊!”
骂得何其难听!
但曹爽此刻,反而因此犹疑了。
他凝视司马懿,那张忠诚的老臣面孔。
“司马公!爽自知罪孽深重,无颜再掌兵事,我认了!
“你不就是,想要夺我的兵马权柄吗?
“我尽可以给你!
“但我听尹大目说,司马公愿指洛水为誓,保我爵位富贵,勿伤性命?
“敢问司马公,可敢当百官群雄,天子之面,当堂再指洛水为誓!”
司马懿目光倏然幽暗一瞬。
下意识看向身侧,滔滔不绝的壮阔洛水。
就在两百年前,前朝光武帝,就是在此为誓:“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而今,两百年过去!
洛水依然浩荡,恰如光武帝的誓言一样,终生不背!
至此天下人皆以洛水为灵,此天地共识也。
那他呢?
他的誓言呢?
司马懿走至浮桥边上,俯瞰不息的洛水。
翻滚的白浪,和摇晃的浮冰之中,依次倒映出他衰朽的,苍老的面孔。
哦,他已经七十岁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
他已经,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好怕的了!
司马懿干瘪的嘴唇裂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却又幽暗如深渊一般的微笑。
枯瘦的手指,如同笔直的标枪,死死钉在洛水之上,朗声喝道。
“洛水浩荡,千年不息!
“今吾司马懿,指洛水为誓!只要你曹爽束手罢兵,自行归宅!本太傅担保只罢免你的官职!
“保你爵位,不伤性命,许你一生富贵!
“洛水不息,吾誓不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