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爽几人，也顾不得低头表达俯首称败，俱都愕然抬头。
这时，两侧岸边，忽然传来阵阵惊呼，声音骇然惊恐，不知见到什么。
曹爽等人下意识回头去看。
却见岸边之人，俱都指着洛水之中，大喊大叫。
“洛水！洛水！看洛水！”
其实不需要看。
他们已经感觉到了。
浮桥忽然开始摇摇晃晃震动，差点让人维持不住平衡，就好像煮沸的水壶上，不断跳动的盖子一样。
连绵不绝的气泡破裂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如同珠落玉盘，而且越来越剧烈，周遭开始，蒸腾起道道白雾一般的烟气，就仿佛，整片洛水都在沸腾一样！
司马懿瞳孔剧烈收缩。
曹爽则感受到了发自骨髓的惊恐。
他们心底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洛水之誓刚刚发完，洛水突然就生出异象了？！
曹爽顾不得跪拜，直接站起走到浮桥边上，向下一看，差点儿没有跌坐在地上！
却见整条洛水，肉眼可及之处，竟然真的沸腾起来！
无数碗大的气泡连绵不绝，从水底升腾而上，在水面破裂爆炸，卷出一圈乳色的白沫。
此时正是正月，洛水中本有无数浮冰，此刻已然全部炸成冰碴，继而融化。
整条洛水都在融化，在沸腾，变成一片奶白色的白沫沸河！
所发出的声响汇成惊天动地的洪流，冲刷曹爽本来已经完全安宁的神智！
曹爽瞬间头皮发麻，惊恐大喊：“洛水之誓，洛水之誓！洛水应验了！应验了！”
曹羲、曹彦几人，也都已经凑过来，一看之下，脑子里第一反应都是这个！
“武安侯！此乃洛水应誓，是吉相……”
司马懿暴怒而无力的大喝声，并不能阻止曹爽等人内心的惊骇。
“撤！快撤！撤回去再说！”
他们立刻转身就跑，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说来也怪，几人一跑，洛水中的沸腾异象，立刻开始停息！
到几人跑出司马懿百丈开外，那种爆裂洪流似的沸腾之声，已经彻底消失。
曹爽边跑边瞄了洛水一眼，却见洛水浩浩荡荡，绵延不绝，水波清澈旖旎，竟是已然彻底平息，就如平常一样！
若非水中浮冰尽去，大河滔滔，曹爽都要以为，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曹爽都快跑到对岸边了，司马懿始终不曾来追。
另还有南岸一批装备简陋的甲士前来接应。
曹爽心里安定了一些，便也暂停脚步，没再继续跑。
转身过来，再度面对远处的司马懿，曹爽一时定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做了。
洛水异象，是因为司马懿的洛水之誓吗？
可千百年来，从未有过任何，类似今日这般洛水应誓的记载！
而且太傅没有追来！
若只是某种异象，凑巧遇上……
自己这么做，岂不是会寒了太傅的心？！
相比较收获，人更厌恶损失。
免官不死、保留爵位、家财不失！
这是太傅亲口答应他的许诺！
为了这个许诺，他放弃了天子，放弃了兵权，放弃了尊严！
沉没成本已经太高太多！
若是现在出尔反尔，逃去许都起兵，他不止丢掉了富家翁的未来，陷入生死不明之境，连同之前放弃而大幅折损的声望，也要一并全都抛弃掉了！
而恰恰，司马懿没有追来，甚至没有命令麾下兵团攻击！
这给了曹爽，虚假的，致命的，但最需要的希望。
眼见曹爽停在原地不动，司马懿紧紧攥住缰绳和剑柄的手，此刻方才终于慢慢松开。
曹爽逃跑！
他刚才差点儿就下令，身后兵马死士冲锋攻阵了！
但最终，还是以极大的毅力，强行忍住了。
不只是因为，他知道曹爽其人，贪小利而无胆，只需许以富贵，再断其后路，便可使其侥幸自缚。
更是因为，朝野上下，现在都在看着！
若出兵攻之，尤其是天子銮驾当面！
岂不是乱臣贼子？
那他这辈子，好不容易经营的名望，就要毁于一旦！
接下来，绍继朝野大权的难度，可就大大增加了。
好在，曹爽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
不舍得丢掉到手的小利，而宁愿以命搏一个希望！
司马懿强行按捺住，对方才那异象的惊骇和想象。
等待了一段，他认为足以让曹爽内心再度天人交战的时间，方才孤身打马向前，一直再次走到，曹爽面对面。
正如他所预料的一样，曹爽虽然阴晴不定，却还是没舍得走。
庸人窃据高位，上危社稷，下乱朝纲，手握利器而不能用，此取死之道也！
司马懿故作阴沉，怒声斥道：“武安侯！此乃何意！”
先声夺人！
曹爽神情一滞，居然不敢正视司马懿的目光，偏头瞥了一眼洛水。
大河浪潮，一切如常。
他脸上也显现出一丝狐疑，竟然不能回答。
司马懿乘胜追击：“难道说，武安侯，当真要做那，祸乱朝纲，天下共弃的乱臣贼子？武安侯可还记得，你一家老小，也还尽在城中！”
曹爽脸色再度一变，心理防线差点儿绷不住，又想退缩，干脆跪拜司马懿算了！
不过命运在此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曲折。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他的胞弟，同样稀里糊涂的曹羲，这时候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凑到曹爽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曹爽眼前顿时一亮，躬身道：“太傅，非是爽不知悔改！实乃天降异象，我心难安！”
他伸手指向洛水：“恳请太傅，再指洛水，更行一誓！以安曹爽之忧！”
再指洛水发誓！
这就是曹羲想出来的好办法。
这一句，司马懿脑海中，就再也无法逃避，方才那整条洛水沸滚的异象！
莫名的，他这个，一辈子从来不信命，不信誓，不信神的司马懿！
竟然不敢再发一次！
反而是神情倏然阴沉：“你不信我？！”
旁敲侧击，转移话题，唇枪舌剑。
曹爽自然不是司马懿的对手，几句话又被司马懿逼到墙角。
可他这会儿毕竟是生死关头，不再在乎言语机锋，而是坚守住了，再行起誓的底线！
“洛水有灵，昔日陈思王作《洛神赋》，空前绝后，洛阳纸贵，天下传诵！
“此洛神之名也！
“太傅始终不愿再行一誓！莫非是，包藏奸心，另有所图？！”
“混账！”
司马懿厉声斥道，曹爽脸色一白，完全被吓住。
“汝一狂悖小儿，安敢耻辱老夫？老夫一生赤胆报国，兢兢业业！何有一日，敢有二心？便有洛神降世，亦知我赤纯为国，问心无愧！”
曹爽被司马懿，正气凌然的气节所震慑，几乎就要坚持不住，纳头要拜了！
便在这时。
虚空中，几乎要被他们遗忘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哦？真的吗？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