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无悲无喜,转头向着曹芳深深一拜。
“司马曾指洛水为誓,保曹爽爵位,许他一生富贵。
“然,今满朝群愤,曹爽之恶,沸反盈天!
“老臣胡乱立誓,仓促不周,难平朝野之怒,臣深感惭愧!
“惟,恳请陛下,留曹爽一命,不使曹子丹无祀无后,亦不使老臣洛水之誓,背信忘义也!”
曹芳有点懵。
啥意思?
我本来就不准备杀曹爽啊!
但朝臣中,有人已经听出了,司马懿的意思。
留曹爽一命,那就是除官职,削爵位,抄家财!
只要留人一命就是了!
这样,虽然与太傅所立誓言有悖,却不算完全违誓。
可是……
太傅什么时候,这么看重誓言了?
竟然变得这般心慈手软?
曹爽不死,宗室之心不能安定!
像曹爽这种祸害,不赶紧处置而后快,还留着过年吗?
于是群臣也都懵了。
你鹰视狼顾的司马懿,杀人都不会了?!
难不成,是要效仿诸葛孔明,做大魏之卧龙?
但最有理由杀曹爽的太傅都发话了,卢毓等欲置曹爽死地而后快的人,却反而不能说话了。
便有一个臣子,站出来道:“太傅所言甚是!”
有人赞同,不杀曹爽了?
太尉蒋济反应过来。
赶紧上前一步,赞同道:“太傅仁义!臣请削曹爽官职,斩其爵位,抄没家财,贬曹爽为庶人,永不入朝!”
说完后蒋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将太傅和仁义这两个字放在一起!
“臣附议!”
“附议!”
一批臣子俱都站出来赞同!
附议时,面上对着天子曹芳,实则都是在向太傅表忠心!
卢毓等几个深仇大恨的,面色顿时复杂。
太傅一言,已定曹爽之生了!
好在,经今天这一廷议,曹爽的名声,在整个朝野上下,已经烂臭了!
群臣合力批判,没有一个为曹爽说话,相当于整个朝野默契团结起来,对付曹爽一党!
在座的诸君,全都是曹爽的死敌!
有一个算一个,都绝不能容许,曹爽再行起势的!
曹爽即便不死,他这一党,也已经彻底树倒猢狲散,分崩离析了。
也只能上前:“臣附议!”
满朝文武,达成共识!
曹芳这时候,方才缓过味来。
不对啊!
神君明明说了!
全洛水之誓!
洛水之誓,是要保曹爽爵位,许他一生富贵!
可怎么聊着聊着,爵位没了,家产也没了!
这不符合神君的意思啊!
“众卿……”
曹芳刚想尝试着讨论那么一下。
满朝虎狼倏然抬头,眼神里,俱都是冷漠甚至夹杂几分怀疑的审视。
你一个傀儡皇帝,在满朝群臣都达成共识的情况下,居然还不立刻同意?
满朝虎狼之瞳,直接让曹芳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嘴巴里。
“准,准奏!”
司马懿身边,站立不言的司马昭,微微低下头,掩藏眼底的一丝无措。
神君要求父亲,全洛水之誓!
但他的兄长司马师,却胆大包天,说动父亲,将神君的指令,稍作了一点修改。
以致于,曹爽彻底贬为庶人,丢了爵位,丢了富贵,受百官厌弃,恐生不如死。
对司马氏而言,自然是大好!
曹爽彻底倒台,大概率再也无法威胁到司马氏!
可这样做有没有后果?
会不会触怒神君?
司马昭不知道,把握不住!
也不知,今日退朝归家之后,会不会就从宫中,传来兄长司马师的死讯啊!
处置曹爽一事,自然是交由廷尉陈本去落实。
他也没想到事情最后,是这么个收尾?
曹爽一倒,曹羲、曹训、何晏、毕轨等人,自是覆巢之下,绝无完卵。
看来接下来,是有的要忙了!
议完了曹爽之事。
曹芳咳咳两声,让侍中开始宣读,早就准备好的,加官进爵诏书!
大意就是,以太傅为丞相,加封繁昌、鄢陵、新汲、父城等总共二十二城为封邑,食邑二万户,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加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奏事不名!
加封邑,为实务;
加丞相,为虚名。
太傅在今日之前,向来韬光养晦,只接虚名,不受实务,免受前大将军曹爽忌惮。
而今之权柄,在朝堂上一呼百应,已经可以,既要虚名,又要实务了!
可紧接着,群臣就骇然发现。
司马懿,以自己年纪太大,无力再理朝政为由,竟然拒绝了实务封地和丞相的虚名!
实务虚名都不要!
只为自己的儿子司马师,请功进爵,上了一个台阶位置。
乃至天子曹芳,竟然也跟太傅心照不宣,达成某种默契。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人人都面面相觑。
怎的?
你司马懿真要做一个大魏纯臣了?!
满朝皆惊。
光禄勋郑冲,面色复杂,向前走出几步,朝着司马懿,深深一揖,以示尊敬。
这是为数不多几个,在刚才,没有跟随司马懿,对曹爽口诛笔伐的人。
另有在原历史上,因不满司马懿夺权残杀,后来直接起兵叛乱,最后服毒自杀的司空王凌!
郑重行至司马懿身前,恭敬一礼:“凌于太傅,误会太深矣!今日始知,太傅高义!”
司马懿身形佝偻,老态龙钟,拱手回应。
却已是风中残烛,行将就木矣!
——谁言曹魏尽诡诈之徒?